顾影深一觉睡到自然醒，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空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狗狗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白天的阳光里显得多余又可怜。

床头的手机安安静静，顾影深坐起来，盯着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楼。

哑巴叔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看见顾影深下来，他抬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醒了？吃饭吗？

顾影深急得忘记哑巴叔耳朵能听见，光用手比划：阿迟呢？

哑巴叔摇摇头，他早上七点就起了，一直没有看见沈语迟下楼。

顾影深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拿出手机，拨了沈语迟的号码。

嘟——嘟——嘟——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去哪儿了？】消息发出。

过了有一会儿没回复，他又发：【为什么不接电话？】

石沉大海。

顾影深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得他脑门发烫，心里却凉飕飕的。

村口那只懒猫照例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顾影深大步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戳了戳那只毛茸茸的大头。

猫被戳得耳朵一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睨了他一眼，又闭上。

“渣猫实锤。”顾影深说。

猫不理他。

他换了条腿支撑，又抓了猫肚皮两下。猫被他戳烦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顾影深看着那只猫的背影，又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它。被人摸了两下，然后就没了。区别是他是被扔下的，猫是主动走的。

他站起来，愤愤地上楼。

浴室还是一片狼藉。洗手台上溅的水未干透，毛巾架上的浴巾歪歪斜斜地挂着，地上也有几摊水渍。

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干涸后的白痕，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牙印，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痕迹，疼得像被烙过。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荒唐。

昨晚的事，直到昏过去前的每分每秒他都记得。

沈语迟说“我爱你”的时候，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梦里传来的。

沈语迟吻他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皮肤，痒的，酥的，像蝴蝶翅膀。

沈语迟抱着他的时候，手指在他后背上画圈，一圈一圈，像在写一封很长的信，每一个字都刻进他的皮肤里。

他都记得。

然后那个人跑了！

顾影深冲了把脸开始收拾浴室，浴巾被扯下来扔进洗衣篮，每一处水渍都擦干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想不通沈语迟为什么要跑？

明明被吃干抹净的是自己，方才哑巴叔还问他是不是腿伤，看起来走路不太方便……

不会是后悔了吧？

凭什么，该后悔的另有其人好吧？纠结了这么久，因为感性冲昏了头脑，所以下定决心就趁此机会去面对自己不敢揭开的真实情感。

人竟然就这样跑了！

越收拾越来气，擦洗手台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台面上的牙刷扫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那是沈语迟的牙刷，于是乎，可怜的牙刷就承担起刷马桶的使命。

他把牙刷甩进垃圾桶，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视频通话。

对方忙。

再拨，再忙。

顾影深把手机扔到床上，站在浴室门口，深呼吸。

行。沈语迟。你行。

凌晨四点，绥龙高速。

天还没亮，两边的山黑黢黢的，像巨兽伏在暗处。

车灯切开夜色，在路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沈语迟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打开最近通话，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又看了眼时间，指尖始终舍不得落下。

太早了。昨晚折腾了顾影深许久，此刻人肯定还在睡。

他打开消息框：【我走了，晚点联系。】

删掉。

怎么说都不对，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

他索性把手机扣在车门侧，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护栏。那些白色的栏杆一根接一根往后退，没有尽头地倒带。

萧驹驰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他一眼。

“静姨怎么样了？”

沈语迟回过神：“醒了。但神智不清，不认人，靠打营养剂撑着。”

萧驹驰沉默了几秒：“热岛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肿瘤中心最好的专家，下周一就能安排入院。你这周把静姨送过去。”

沈语迟点了点头。越快越好，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怎么跟顾影深开口，他还没想好。

昨晚他鼓起勇气想把一切都告诉他。那些藏在照片里的秘密，和萧驹驰的谋划，还有那些在沈军面前虚与委蛇的日子。

他想把所有的谎言都摊开，让他骂也好，打也好，至少不用再骗了。

但顾影深累昏了过去，在他怀里睡得像一只放下了所有防备的猫。他抱着那只猫，抱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从顾影深怀里抽出身来，穿好衣服，关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甚至没有留一张纸条。

沈语迟看着窗外，那些黑色的山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