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深睡着时,睫毛垂下来会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红肿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
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很轻,怕弄醒他。
“刘海宽那边出事了。”萧驹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语迟转过头。
“昨天一整天,他的小卖部没开张。我的人蹲到晚上,发现不对时,一家老小都不在了。连夜跑的。”
沈语迟的眉头皱起来。
“在确认的过程中,港岛那伙人也出现了。对方估计不想被人发现行踪,直接动了手。”
萧驹驰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初一和十五轻伤,在包扎。那伙人手黑,我的人被打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
沈语迟的眉心拧得更紧。
港岛那伙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沈军的动静,来路不明,目的也不明。
但之前只是盯梢,从来没有动过手。这次直接打人,是狗急跳墙,还是另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盘算?
“沈军还有别的仇家?”他问。
萧驹驰没有回答。
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高速上的绿色指示牌一个接一个掠过——龙明,前方三百公里。
到了龙明已经是中午。
初一和十五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等着。
这是沈语迟第一次见这两人。初一看起来不到二十,瘦得像一根竹竿,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翘着,脚踝上缠了一圈绷带,看见萧驹驰进来,立马站直了,绷带上的结差点被崩开。
十五站在他旁边,人高马大,像一堵沉默的墙,手臂上也缠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驹驰扫了他们一眼:“说。”
初一抢在前面开了口:“港岛那伙人一直以来都是盯梢,没动过手。昨天我们发现小卖部不对劲,正准备进去,那伙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二话不说就开打。”
“还有第三伙人。”十五接了一句,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
初一猛点头:“对!我们和港岛那伙人打着打着,又冒出来一伙人,冲着刘海宽去的!我们想趁机把人截走,结果——”
“结果又来了一伙人。”十五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四伙人。萧驹驰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我们三老爷子坐不住了。”
沈语迟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这几伙人捋了一遍。第一伙是萧驹驰的人,第二伙是港岛来的,第三伙冲着刘海宽去,第四伙……第四伙是谁的人?
“第四伙人伤亡如何?”他问。
初一抢答:“港岛那伙人只盯着我们和第三伙人,三方混战打得乱七八糟。第四波人就几个,趁乱从第三伙人手上截人,被打了几下,运气真他爹的好。”
他踢了踢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一脸得意:“幸好小爷我身手敏捷,踹了那个瘸子的好腿两脚,不然就被杀猪刀砍八瓣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萧驹驰的面色已经沉了下去。
十五用力咳了两声,初一丝毫不为所动,还在那儿夸自己的腿脚功夫。十五只好伸手捂住他的嘴,将人往外拖。
“对不起老板,我叫兄弟们继续找。”
初一用力挣脱他的束缚,挣扎着喊:“当然要继续找!你放心哥,绝不让他们插翅飞了!”
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沈语迟靠在椅背上,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
照片被他从绥城带到了嘉禾,又从绥城带到了龙明。
“人肯定还在龙明。”他说,“各个交通要道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萧驹驰挑了挑眉:“你外公的线?”
沈语迟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萧驹驰颇具欣赏地点了两下头,也没追问。他走到窗边,拉开布帘。
龙明是真正踩着群山建起来的地方,楼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往上看是山,往下看也是山。
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楼宇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你留下来几天。”萧驹驰没有回头,“几个长辈,该见见了。”
沈语迟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外公的老关系,分布在龙明各个角落。有的退了,有的还在位上,有的已经死了,儿子接了班。
他是时候把外公攒下的人情一笔一笔地提出来。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远处的山吞没了,近处的楼也模糊了轮廓。
他拿出手机,信号格终于满了三格,然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消息列表里,傻帽儿的大猫头头像后面跟着:
去哪儿?
为什么不接电话?
行,提起裤子不认人是吧?
沈语迟盯着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能想象到顾影深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肯定是皱眉猛戳键盘,咬着后槽牙,脸鼓得如包子,但一定很好掐。
沈语迟认真思考怎么回,吞了吞喉头,耳廓渐渐泛红。
【提了也认,脱了认得更清。】
视死如归地发出去。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冒了出来。
。。。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他无奈笑笑,尴尬地把手机收起来。
窗外的雾还是很浓,浓得看不清对面的山,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
雾气飘来,笼着他,就如顾影深追吻他嘴唇的那个瞬间。
很多年后,顾影深才发现,一向胆怯顾虑慎多的沈语迟,也有鼓起勇气耍流氓的时候,但是……
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