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想你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影深擤了下鼻子,想不通沈语迟的心情怎么就没来由地转变。
多半是因为刘静的病情吧。他心想。
“好,我当然知道了。你快洗漱一下早点休息,恢复一下精神。”顾影深净说些气死人的话。
沈语迟又问:“许言都带你吃什么?”
提到吃的,顾影深立马来了精神:“他之前带我吃的那家酸笋面就很不错。团圆酒家的粉蒸肉也好吃。”
“还有还有,你还记得吗?咱带哑巴叔来嘉禾那次,许言请咱吃的那家嘉禾菜,也不错。”
顾影深多说一句,沈语迟的脸色就多沉一分,有那么一瞬咧起嘴角阴笑,但顾影深揉完眼睛了,他又不得不收回去。
“够了。等我回去。”沈语迟语幽幽打断。
顾影深听说他要回来,不好意思让开心显得那么露骨,只得故作镇定:“好。一碗面而已,不急。你先照顾好自己和静姐。”
闻言,沈语迟额头的青筋狠狠抽了抽,本就没啥表情的冷脸,此刻竟也生动起来——
气的。
如果顾影深信奉语文课上那句“活到老,学到老”,那他将会学到一节全新的地理课:
热岛位于北纬八度,属于热带雨林气候,水汽充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里受赤道低气压带控制。
至于低气压怎么来的,那就不得不看看沈语迟对此的贡献。
*
“不是吧!你真这么回答?”符蕊隔着五六个小时时差在地球另一边惊呼。
顾影深一直有跟符蕊联系,虽然沈语迟坦白他的失语早就恢复,但他还是会跟符蕊说些他认为的特殊情况。
比如他无预兆地和沈语迟在一起了,比如沈语迟今晚情绪转变很快。
顾影深问:“怎么,这样回答会影响他吗?我怕静姐这样会影响他心情,进而影响他的说话能力。”
“他说他想你,你说你今晚吃外卖。”符蕊拍手叫好,“你真他丫是个人才。”
顾影深充满疑惑:“对啊,这不他说完这句就问我吃了没。”
符蕊用力按膻中穴,吐槽:“你掉进水里都不用救,自己就浮起来了。”
顾影深不解:“啊?我不会游泳。”
“来。结束这个话题。”她试图引导,“你吃了什么菜?”
顾影森答:“肥牛米线。你呢?”
“我……你这不是会回答吗?”符蕊掐了把人中,“你倒是说你也想他啊。”
顾影深眼瞪得合不拢:“不是结束这个话题了?”
又为自己辩解:“我说我想念他做的面了。”
“我恨你是块木头。朽木!”
符蕊感觉自己在无能咆哮,顾影深被哪个王八蛋偷走情丝了,教都教不会。
挂了电话,顾影深才反应过来,立马播了个电话过去,但对方忙线中。
维多利亚港。
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服务员把菜上齐之后就关门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灵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紫痕。
萧驹驰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那条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西装是深蓝色的,剪裁极考究,衬得他的眉眼有一种不近人情的锐利。
“海湾项目的尽调报告,我下周让人送过去。 ”刘灵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那边的人,可以撤了。 ”
萧驹驰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不知在看什么。
“你不怕他知道会生气? ”刘灵开口。这个 “他 ”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清楚。
萧驹驰收回目光,淡淡看着她。
“那你呢? ”他反问。
刘灵不作答,端起酒杯又放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知道,他也知道。萧驹驰替她回答了: “你也不怕。但心里挺不好受吧? ”
刘灵垂下眼,看着自己修得圆润的指甲。她回港岛之前去医院看过刘静,姐姐还在昏睡,脸色白得像纸,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分明。她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走出病房的时候,她看见沈语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和一个备注为 ”顾 ”的人的对话框。她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我只为自己而活。 ”萧驹驰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刘灵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所有的故事都在那里了。她想起好友还在的那些年,每次见面都会说起这个儿子,说他聪明,说他有主见,说他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她不知道好友有没有想过,这个 ”了不起 ”意味着什么。
”辛苦了。 ”刘灵举起酒杯, ”阿驰。 ”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几圈才散去。 ”碰上沈军这样的人渣, ”萧驹驰把酒杯送到唇边,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他确实够苦的。 ”
刘灵没有接话。她看着他仰头把杯中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说的是你。 ”她顿了一下,叫了他的全名, ”萧驹驰。 ”
萧驹驰的手停在半空中。只是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把酒瓶放回桌上,靠在椅背里,手搭在扶手上。
”干妈,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她不知道两个孩子在那个疯人院里说过什么,只知道萧驹驰开始吃饭了,开始说话了,开始用那种慢吞吞的、一字一顿的方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后来萧老爷子的人来接他,他走的那天,站在疯人院门口回了很久的头。沈语迟没有出来送他。
萧驹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杯底残留的一点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方案我下周二之前给你。 ”他忽然又回到正题上, ”拍卖会那边的人已经安排好了。贾正金手里的蒹湖地块,底价、竞争对手、评估报告,都在里面。 ”
刘灵接过他递来的U盘,捏在手心里。很小的一枚东西,黑色,金属外壳,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她把它放进手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沈军那边呢? ”
”邱叶手里的葭山区块,我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萧驹驰说, ”她弟弟在外面欠了不少,目前正在找人接盘。我已经让人去接触了。 ”
刘灵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这些事情他们都谈过很多次了,方案、时间线、备用方案,每一条都反复推敲过,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但她知道,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商场如战场,计划再周全,也抵不过一个突发的变数。
”这些, ”萧驹驰忽然开口, ”不用让他知道。 ”
刘灵抬起头。
”他现在不该操心这些。 ”萧驹驰的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静姨的身体要紧。 ”
刘灵没有回答。她在想刚才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沈语迟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时的样子。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些他查了这么多年、马上就要收网的复仇计划,还是在想那个每天晚上准时打来电话的人?
”阿驰。 ”她叫了一声。
萧驹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