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某部门,私人办公室。
复古家具,苍翠绿植。空气中有旧书和茶的味道,厚重得像能压住时间。
顾紫星站在檀木办公桌前,将一份纸质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标准得像在呈递战略规划。
“这是关于温时与博士异常通信事件,及顾长空准将应急处置的完整报告。”
桌后的人没有立刻去拿报告。
那是一位穿着便服的老者,约莫七十岁,头发银白整齐,面容清癯。他正端着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着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桃花上。
“放那儿吧。”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抵达听者的颅骨深处,“你那个便宜侄子,又给我们演了出好戏。”
顾紫星保持着站姿:“事件已初步控制,未造成实质损害。长空反应及时,措施直接有效。”
“直接?”老者轻笑一声,放下茶杯,伸手拿起报告。
“直接到把外交馆舍的公主通讯频道当医疗急救热线用?”
他翻开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页面。
“‘病理性自毁倾向下的呓语’,亏他想得出来。”老者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紫星,“诺瓦那位小公主,没当场掀桌子?”
“公主接受了这个定性。”顾紫星回答,“蓝桥计划后续会提供技术合作方案作为补偿。”
“蓝桥?”老者笑笑,“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因故未至,忽逢河水上涨,尾生坚守信约不愿离开,抱梁柱而亡。”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紫星,”老者缓缓开口,“你们顾家教孩子,都教得这么……感情丰富?”
顾紫星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自制力让他迅速恢复平静:“他自己的解释是,取自但丁《神曲》中被描绘为连接地狱与炼狱的通道,象征考验与救赎。”
老者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很高,衬得他的身形有些瘦削,但那双眼睛锐利明亮:“你这个侄子啊,我看了他好几年。从诺瓦战场那个不要命的小中尉,到舰队指挥官,再到如今……还是一样。”
“您是指?”顾紫星问。
“完美的战术家,糟糕的战略家。”老者说,每个字都像在宣判,“单看这次处置:封锁消息、威慑内部、安抚外邦、控制目标,提出规划,每一步都精准,时间差打得漂亮。72小时熔断?聪明。知道这种事拖过黄金处置期就烂了。”
顾紫星没有接话,等待着下文。
“但他暴露了底线。”老者继续说,指节轻轻敲击报告封面,“他最大的错误,就是让公主、让顾家、让所有盯着他的人,都清清楚楚知道,温时与是他的红线,碰不得,看一眼都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
“过去三年他藏得多好啊?所有人都以为他对那个Omega不过是责任,是标记后的Alpha本能。现在好了,‘他是我的,生死都是’,这话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吗?”
顾紫星沉默了两秒:“……当时情势所迫。”
“情势?”老者摇摇头,“紫星,你也是带兵的人。战场上,什么时候该亮底牌?要么是绝杀时刻,要么是……你已经没有别的牌了。你觉得他是哪种?”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顾紫星终于开口:“后者。”
“对。”老者点头,“他是后者。他手里只剩这一张牌了,他对温时与的所有权宣言。所以他砸出来了,赌所有人都会忌惮。赌对了,暂时。但从此以后,温时与就不再只是一个‘有价值但麻烦的Omega科学家’。他是顾长空的命门。谁想动顾长空,不需要去碰他本人,碰温时与就行了。”
“我们会加强保护。”顾紫星说。
“保护?”老者轻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保护得过来吗?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成了公开的弱点,就像把心脏挂在体外走路。盔甲再厚,也防不住有人专门往那一点扎。”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缓步走到花窗前。窗外,是一方清幽的荷塘。
“说说你对他的评价。”老者背对着顾紫星开口,“不是叔父对侄子,是元帅对将官。”
顾紫星换了一口气,声音更为正式:“顾长空,S级Alpha,二十五岁,准将衔。战术指挥能力S+,舰队协同作战评估S,危机处理能力A+,政治敏感度……C。”
“政治敏感度C?”老者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客气了。我看是D。”
他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顾紫星脸上。
“不过……你知道我最看重他哪一点吗?”
“洗耳恭听。”顾紫星微微低头。
“他不计算自己。”老者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某种近似欣赏的东西,“诺瓦战场,他带着旗舰往凯尼亚人的主力舰队里冲,不是为了军功,是为了给侧翼溃散的运输舰队争取三十秒跃迁时间。这次,他为了一个Omega,同时威胁家族和诺瓦王室,他计算了所有外部得失,但没计较‘顾长空个人’会付出的代价。”
老者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下去。
“这种人在体系里很危险,但战争来的时候……我们需要这种人。”
顾紫星抬起头:“您认为他还能往上走吗?”
“看怎么定义‘往上’。”老者回到桌后坐下,手指拂过报告封面,“如果是指挥更大的舰队,打更硬的仗,可以。他天生属于战场,那里规则简单,赢或死。但如果是指进入更高决策层,参与资源和权力的分配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