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没过几天,八重再一次被森鸥外召见,依旧是在相同的棋桌上。
昏暗的傍晚时分,白日与黑夜交织,远处天空放出令人不安的柿色艳丽光芒。
整个横滨都是黄昏的色彩。
这次,森鸥外面前摆着一盘诡异的棋局。八重敲门进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黑色主教,嘴角紧紧抿着。
「森先生?」她轻声询问。
「进来吧,把门关上。」
八重反手合上厚重的木门,缓慢走到棋桌前坐下。
之所以说这个棋局诡异,是因为所有的白棋都不见踪影,而黑棋四散在胡桃木棋盘各处,装废棋的盒子里是静默的黑皇后。
黑国王立在初始位置,它的身旁有一颗形单影只的黑士兵——这不符合常理,因为若是正常的棋局,士兵不会倒退一步反而站到国王身边。
若是倒转的棋局,那么就是说黑国王和士兵都走到了对面的最后一行。也不符合——若是那样,兵应当升变为皇后。
八重疑惑地望着他。
「我记得你上次说自己不喜欢马和主教,」男人终于抬头了,那一瞬间他眼瞳里的沉沉黑雾让八重脊背发寒,「你来看看,这个棋局怎么解。」
说着,他把手上的主教放在了棋盘某一处。
——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意识到这点的八重僵硬地伸出手,却迟迟没能落下。
森鸥外盯着面前如临大敌的女孩。
什么答案?他想要什么答案?八重的脑海中,不安的警报一声接一声响起,某种对于危险的直觉疯狂尖叫起来。
虽然如此,但她看起来只是绷紧了稚气的脸蛋,甚至有在压抑变得急促的呼吸,只有指尖末梢的冰凉暴露了主人此刻的情绪。
我该回答什么?
我该回答什么?
——就在森鸥外快要出声询问的前一刻,水野岸八重用视死如归的神情,捏住森鸥外放下的那枚主教,往黑国王的方向拖动。
如果此刻她抬头,会看见男人的眼神变了。
黑主教被拖到国王近前,将杀了己方国王。旁边的黑色士兵漠然旁观着这一切,而四散各地的黑棋子均没有回头。
女孩拿走黑国王放进废棋盒。
现在立在国王位置上、身边站立着那位沉默士兵的是黑主教。
——弑君者。
「哈哈……哈哈哈……」森鸥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难以按耐的笑声,听起来几近癫狂。
「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孩子,八重,」笑够了,森鸥外拿起弑君的主教端详,「你知道我会怎么说吗——这是最完美的答案。」
听到这句话,坐在原地如雕塑般的女孩才放松下来,僵立的脊背回归了原本的样子,唯有心脏处依然传来剧烈跳动。
「曾经,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森鸥外带着笑意望向她,手上的主教掉落,再次稳稳当当地落在黑国王的位置上,八重突然有些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先代首领是您杀的。」她陈述道。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仅仅是平静的陈述。
同时,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对方的网中。
「不错,」森鸥外赞许地点点头,从棋盘上拿起了一颗棋子,「现在——这就是你了。」
他摊开手掌,是另一枚主教。与占据王位的那枚一般无二,行动路径却永远不相交的另一枚主教。
她接过了,那颗主教沉甸甸地压在她尚且稚嫩的手心,是冰凉的触感。
八重突然问道:「森先生,我可以带走它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幼稚问题让森鸥外哑然失笑:「当然可以。」
他的目光沉下去:「不过,我希望你记住,终有一天它必须再次回到棋盘上。」
「你可以走了。」
八重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时,忽然在门口停住脚步。她转过半边身子看向仍在棋盘前沉思的森鸥外,若有所思:
「森先生,你身旁的士兵是谁?」
「一枚士兵而已,」森鸥外敷衍道,「有什么重要的?」
「不是的,」八重大着胆子摇摇头,「一枚士兵不重要,但是森先生也看不懂的士兵,我很好奇。」
「……」男人无言半晌,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于是八重走回来,拾起了那枚士兵:「在您的棋局里,只能看到这枚棋子的位置,看不到它到底是什么——我是这样想的。」
「何出此言?」
「虽然是新的【规则】,」八重坦言道,「在最后一格,兵还是要升变的……吧?皇后棋是您最初预留给它的升变吗?但是您没有在这里摆放皇后棋——」
森的表情扭曲起来。
「——因为皇后棋是主教的上位替代,摆在这里显得主教很可怜,或者因为您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就和不知道会爆出什么花型的黑箱烟花一样——」
「好了我知道了,」森鸥外打断道,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想见见他吗?」
被看穿这种事情,对于一个掌权者可不是什么好体验,而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真是可以纳入森鸥外人生回忆录前十页的重要日子。
「……倒也不想。」八重不假思索地缩回门边。
听闻这话,那位黑手党首领露出阴森森地笑容:「就这样。明天早上,广津先生会带你去见这个人。」
女孩木着脸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