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口中的广津先生,即广津柳浪,是组织里经验丰富的老前辈。
他似乎有预料到,被安排「不得了任务」的那孩子会选择熟悉横滨租界一带的广津作为向导兼护卫,直接将对于这项任务一知半解的水野岸八重托付给广津柳浪,就这样草率促成了两个孩子的初次见面。
水野岸八重被广津先生带到作为港口黑手党专用接送车的黑色轿车前,正浑身写满无声的抗拒。
女孩有些后悔自己昨日一时嘴快,问出「士兵是谁」的问题,给了那个擅长用诡异的逻辑算计一切的首领灵感。
——促使那只大红腹黑蜘蛛为她织下了新的「网」。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尚且年幼的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于是八重昨日回去后想尽办法弄到了一小卷铁丝,缠在白色衬衫袖子掩盖下的手腕间。
广津先生颇为绅士地为女孩打开车后门。
随着黑色车门开启,八重看到里面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如说是一个和她年龄相差不多的孩子,一头蓬松的黑发,宽大的黑色外套,脸颊一侧缠着遮住眼睛的绷带,两个手臂上也是同款绷带——
哇呜,他是被虐待了吗……
不,不太像,除了头发稍乱外,这个男孩全身上下都很整洁,他应该就是森先生棋局里那枚「士兵棋子」了。
看着有点像森先生的孩子啊……虽然明知道不可能。
这种问题,说出来太失礼了,所以八重忍住了什么都没问,只是轻声说了句:「打扰了——」
然后硬着头皮钻进轿车后座。
男孩正托着腮看向窗外,听到声音回头,视线在她这里停留一秒,随即脸色略带不满地询问坐进副驾驶位的广津:「这是什么意思?森先生安排的吗?」
「是。太宰……先生,首领临时决定派这位作为助手和您一起完成任务。」广津回答。
很尊敬的称呼呢。
等等,不对,一起完成什么任务?!
就是说嘛,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八重感觉自己背后顿生寒意。
「……哈?」被称作太宰的男孩脸上有一瞬闪过茫然和别扭混杂的神情。
「首先我不需要助手。其次,看这位的表情完全是对任务一无所知吧?」
——任务事关先代复活的传言,森先生这是突发奇想把秘密泄露出去了?
难道说?
这样吗……太宰用大拇指抵着嘴唇,刹那间想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广津不再回应。
太宰缩回座位,正当八重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突然转身凑过来,小声问道:「我姓太宰,太宰治,你叫什么?你的……异能是什么?」
「您好,我叫水野岸八重,」八重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是操控线材的能力。」
「并不特别嘛,还以为……」太宰喃喃自语,「啊,别介意,没有说你的异能不好的意思。」
无论怎么推算,都不太像是有很大可能性会用上的——操控线材的异能。另外,这种控制实物的异能还非常依赖操控者本人的水准,比起天赋更与资历挂钩,如果再把这一点纳入参考,那就是完全不可能了。
「……没事。」八重移开目光。
我的异能好得很,我很喜欢,如果你觉得不好是你的问题,谢谢。她郁闷地在心里反驳。
太宰比先前所想的更好相处?不,应该是说,看似好相处?还是说擅长和人相处……都不对?好相处的表象之下是……
上车时,他托腮看着窗外,身上围绕的低气压让八重有一种窒息感,这绝对不是幻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八重迷茫地苦苦思索着。
询问异能,应该是以为森先生送她来的原因与她的异能有关,虽然他大失所望的态度让人有点不爽,该不会是在为森先生的独断专横闹别扭吧……
不,那个不是重点,还是想想森先生的目的——「和您一起完成任务」,那就是说广津先生只是护卫之类的职务?单独安排给这个孩子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她想起那颗意味深长的黑士兵棋子,原先摆放在黑国王身边,在主教「弑君」后也一直没有移动过。
站在孤独的森医生身边,一直旁观全局的那个人。这个少年就是那位「知情者」——在她之前唯一的知情者。
——是和先代首领有关的任务。先代首领一年前就死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会是有人利用他的名号闹事吗?
森先生很重视这位被广津尊称为「太宰先生」的少年,派他去做这件事,应该是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了。
——是危机黑手党首领地位的事情。森先生的噩梦,先代首领出现而指控他「弑君」吧。
这是唯一的答案。
左侧的太宰打开书挡住脸靠在座位上,看似在补眠,实则在书本下半阖着眼思考什么。
还以为森先生送来的「助手」,是让他随意当摔炮用完就算了的,结果并不是……
操控线材的能力。森先生那里的爱丽丝妹妹,最近总是编着精致的辫子,尤其是辫子末端的丝带花让人印象深刻——就是她做的吧。
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作出这么大的决定,如果计划有改变,也会提前通知他。作为向导和护卫征用的那位黑手党员工都知道了,自然不可能是来不及,那么就一定是——
未必知晓完整情况,却因为某些原因知道了先代首领的事情的「知情者」。
——被森先生所看重的人。未必十分重要,但是有意培养的人。
这是唯一的答案。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座两个孩子都隐约抓住了线索,脸上浮现出了然于胸的神情。
眼见车内气氛陡然从针锋相对,变成像去春游一样愉悦,驾驶位上的普通黑手党员工长出一口气——两位上车以来那种让人极度不适的压迫感,终于从某个出口消散了。
行驶间隙,他在广津先生探究的目光下,从怀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身体不适吗?」广津询问道。
「啊……不,没事的,多谢大人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