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试图作出一脸谄媚之相,但因为经验不足,神态依然略显僵硬的年轻女孩,尾崎红叶的思绪不由得回到那个与她初见的时刻。
——那日,是下雪天。
横滨的雪并不多,所以她记得很清楚。细密的雪碎如砂糖般洒下来——是那种落在头发丝上便融化,恰好会让一位女士感到苦恼的雪。
但对于她来说却微不足道,甚至还有些享受。这样细密的、冰凉的触感,偶尔会让她觉得,自己常年封顶的心也没有那么寒凉。所以那日她不但收起了自己的伞,也拒绝了下属为她撑伞的提议。
她屏退下属,自己一人在街上漫步。
经过一个路口时,便见到了那令人难忘的一幕——
一辆货车擦过路边冻结的薄冰,车胎打滑,眼看就要向着路旁打闹的几个孩子而去,司机猛打方向盘试图回到正确的轨道,却因为反应过度,而被迫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
刹车在这样的情况下来不及起作用。
司机狂按喇叭。
而那个方向,一位暖白色头发、身着制服的年轻女孩正呆呆走入人行道准备过马路,她的双眼盯着自己鞋尖前方一米范围内,眼皮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尾崎红叶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
但是下一秒,那抹身影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横着飞出去,而是一瞬间闪到了她面前。
难道是,迅速移动的异能者?红叶惊了一下。
不,不是。白发女孩如梦初醒般检查自己携带的东西是否健在,她的腰上,缠着一节街边的未安装电线。
那电线自己松开,退下去,另外一端也从路灯上落下来——
整根电线自己盘好,复位。
确认自己身上的东西都没掉后,她才抬起头,看到尾崎红叶的那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显露出几分很有生命力的茫然无措。
是操控线材的异能者,习惯于隐藏自己。阅人无数的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尾崎红叶如此判断。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缓步走向那个白发的女孩,与她擦肩而过,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完美到与年龄不符的异能操控,哪怕是面对死亡也麻木到没有恐惧的眼神,绝对的冷静与理性。
正是因为她作为港口黑手党的一员,始终漫步在距离死亡最近的那篇彼岸花地,才能体会到女孩身上那种特质意味着什么。
那该是一朵开在黑暗里的花。
当天她就查到了这个女孩的身份——姓水野岸,名八重,是一年半前搬到横滨居住的东京人,在一间港口黑手党庇佑下的咖啡厅工作,平平无奇。
但是次日约见水野岸八重的经历,更坚定了她的猜想。看到面对茶室里凭空出现在尾崎红叶背后,刀长如一位孩童身高的金色夜叉,八重也只是脸色变得稍微苍白了一些,就这样平静接受了自己被黑手党干部找上门招揽的命运。
「尾崎君,你今日推荐了一位没有任何背景的新人啊……」首领办公室里,森鸥外端详着自己手中的资料,奇道,「说说看,是什么让你这么坚定她的?操控线材的异能,这算不上特别。」
「她是我见过,最不像人的人。」在下属中颇有威信的黑手党女干部这样回答道
很快,森鸥外也关注到了这个新加入黑手党的年轻人。她的身上有一种如停滞的时间般,时不时限制自身的东西,只有当面对一些强势的干预或者危险的情况,才能被激发出强大的「才能」。
而那三个月中,森鸥外不止一次悄悄「测试过」她的所谓潜力,得到的结果是,简单的测试远没有达到她的上限。
她是森鸥外看不透的人。很难想象这样干净的背景会长出一个冰冷的水野岸八重,但她就是这样出现了,不合常理却又情理之中。于是就在八重尚且还在后勤部打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的上级由尾崎红叶变为了森鸥外。
但是,在以暴力为基础流通货币的黑手党组织里,一位成员的地位,是由贡献和残暴程度同步决定的,而水野岸八重除了后勤部的工作和好友小银,对黑手党下层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本是一柄好刀,不开刃如何能行呢?
怀着这样的目的,森鸥外想到了「最优解」。通过一种身份扭转方式,让这把刀不必得到组织众人认可也能被送上磨刀石打磨。
——实则就是把人丢给武装侦探社「代为照料」的「责任外包」,缺德的「间谍作战计划」。
森鸥外没有第一时间和二位干部下属交代自己的终极目标,因为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那把刀打磨出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无妨——若是不合心意,除掉便是。森鸥外凝视着彼此摩挲的指尖——她的异能太过弱小,这就决定了她并非不可控因素,不像太宰君,太宰君必须离开港口黑手党,却绝不能死。水野岸八重这一局,若是赌输了,港口黑手党也没有投入任何沉没成本,若是赌赢了,对于他们的未来便是极大的增益。
——成果斐然,水野岸八重的成长甚至超出预期。她先是以完美的阳谋加入侦探社,而入社不足两周,已能在【组合】中的露西手下巧妙干涉战局,潜移默化的进行操控。
这种精细的操作力让森鸥外想到傀儡师,可惜水野岸八重的异能局限是一次性只能操控两根,不然还真是不错的灵感。
但是——
与志在必得的首领不同,尾崎红叶并不这样想。一位正常的人类走入黑暗,是需要一定时间和自己的「善面」所搏斗的,不是所有人都是做到这样坦然接受自己的处境。无论是她,还是见到光明便不愿再回来的镜花,黑手党中大多数人哪怕手染鲜血多年,还是会对黑暗感到战栗。
相对来说的例外只有魏尔伦、中也、太宰,他们三个与黑暗的相性极高。
但是,不合常理之处便在于此。
水野岸八重在社会的光明面生存了二十年,踏入黑暗却只用了二十分钟。
这只能说明她并非被浸染拖入泥潭,而是自己屏息跳进了深渊——这种情况据尾崎红叶所知,只在一个人身上发生过。
——太宰。
八重给她的感觉……仿佛是那孩子始终独自端坐高塔上俯视着世界,红叶递上一把梯子,她便走下来了。
表面上看,八重就像一个普通社畜一般痛苦地接受了为黑手党打工的任务。实则,在尾崎红叶看来,她不关心梯子通向哪里,也不关心自己想让她做什么。
另外……尾崎红叶悚然发现,水野岸八重加入港口黑手党,实则上是堪称开心的。尽管后勤部不会直接接触到死亡,黑手党内部的压抑氛围却始终都存在——她身上的活人味反而越来越浓,会和银交朋友,会讲冷笑话逗同僚开心,会元气十足的投入任务……加入黑手党?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违背命令杀掉水野岸八重。但那个女孩身上日益浓厚的生命力,却让她再也不忍心下手。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啊——
怪物如今就坐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