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着,几乎不透光,她微微眯起眼,看见侦探社的待客沙发上正瘫着一坨黑漆漆的人影,不用想都知道是从医务室里逃出来的绷带精。
正凝视着天花板发呆的太宰闻声坐起来,元气十足地朝她打招呼:「早啊,八重酱!」
茶几上摆放着五六个拆开的蟹肉罐头,内容物显然被边上的家伙吞噬殆尽了——是与谢野医生知道后会挥舞着柴刀追过来处刑太宰的摄入量。
「……昨晚与谢野医生肯定把你锁在医务室了,」八重反手关上门,嘴角微微抽搐,「不仅如此,她还把你的蟹肉罐头——锁在敦的柜子里吧?我猜。」
她第一反应是猜「太宰监护人」国木田独步的柜子,但国木田君肯定不会容忍那家伙的东西锁在自己的储物柜里,医务室的柜子也不可能,而放在其他任何一位社员的柜子里,那个人都会被太宰纠缠得不胜其烦——除了被抓走的阿敦。
「完全正确——不过什么奖励都没有!」太宰饶有兴致地托腮,「八重酱的一日假期收获如何?」
八重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从手提袋里抓出咖啡,以极其暴力的方式拧开盖子后,一口气灌下半瓶:「……我要杀了港口黑手党负责整理和管理档案的人!」
她悲叹道:「为什么首领居然能忍受这样的下属?完全是错漏百出——」
「……」太宰若有所思,「啊,你说那个档案室。最开始我也觉得黑手党的档案整理相当低效,不过——」
八重撕开速食饭团的包装袋,咬下一大口,含糊地「嗯?」,是期待听下文的声音。
「——没多久我就当上干部了嘛。」如是说着,太宰挥动打着石膏的右胳膊。
八重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翻了个白眼。干部级以上,确实是几乎不再会用到基层档案室了,就算需要也可以假手他人,所以太宰就完全把这件事懒洋洋地抛之脑后了吧。
「果然那个地方的东西也就是给底层员工用用而已,职位越高,职权也就越高。首领的意思是想让我努力工作早日晋升吗——啊,完全没有动力呢。」她拖长音抱怨道。
太宰意味深长地笑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戴上耳罩重新瘫回沙发上。
二人沉默着,直到八重吃完「不知道该算作午餐晚餐还是早餐」的饭团为止。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带助人为乐地帮这只绷带精把蟹肉罐头残骸毁尸灭迹,离开时,意料之中的审视目光如针芒穿透背脊——
窗帘隐约透出晨光,不远处传来悦耳鸟鸣。
八重来到办公桌前,轻轻拉开自己的座椅。办公区域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地可怕,但对此时的她来说并非坏事,甚至有些「不必处在任何人视野中」的安心。
她知道太宰大概看透了一切——毕竟在太过于透彻的人面前,掩饰就是彰显自己有所隐瞒的线索……就算如此,她也有无论如何都不想在此时此地谈论的东西。八重折叠手臂垫着脑袋,趴在桌面上,无焦距目光随意投向一侧,那个方向有一盆绿萝,正是她埋死鱼的那盆。
绿萝的状态与前天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但八重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那条小鱼正渐渐被分解为养分,供给到绿萝的内部。
港口黑手党也正如此。那是血肉喂养出的丛林——而她正站在边崖直视的,就是这样一片密林的历史。
她没有从那片蜜饴色尸骨、和糖衣外嗡嗡作响的蛆蝇上移开视线的选择权。
无论是谁的推波助澜,是谁的诱导与牵引,是谁额外留下那份资料,魔盒是自己打开的。八重垂下眼——是的,这一切都是她的选择。
彻夜未眠、一直掐自己胳膊解困、坚持到下午被春野小姐从工位上解放后(「八重酱脸色这么难看,要不提前下班回宿舍休息一会?」)泪流满面抱着春野小姐激情表白:「请嫁给我吧春野姐姐,我会对你好的!!!」的八重,引得国木田君频繁侧目。
「这是怎么回事?」国木田端着咖啡路过,询问一旁无奈微笑的直美,「我听社长说水野昨天请假了,怎么她看起来像是加了一整夜的班?」
侦探社根本没有班可以让她加,那她到底加的是什么班?最后一句他忍住没问。
直美用十分暧昧的口吻回答道:「那个不知道。但是八重酱看上去多了很多心事呢~是什么样的心事呢?嗯哼哼哼——」
发出了很不妙的笑声。
——敦被抓走后的第三天下午。
太宰终于被国木田从医务室里保释出来。这几天组合与黑手党都没什么大动作,但无论是解救阿敦还是解救镜花,均无进展。就算如此,生活还在继续,武装侦探社还需要完成其他委托,同时又要防备组合和黑手党的偷袭。
国木田君每日皱眉的次数比平常多出三分之一,连前几天哀嚎完全没有工作可做的八重都分到一些简单的资料整理和寻物委托,得以跟着其他社员短暂出外勤。
武装侦探社的外勤以往是两人一组,现在出于安全考虑,改成三人一组。八重没有固定搭档,大部分时候是与贤治和临时改为外勤人员的直美一起。
「虽然人家更想和哥哥一组呢,」直美愁眉苦脸地咬着指尖,「但是……和八重酱一起也不坏。」
「好伤心!直美酱居然把我当备胎吗……」
「啊啊,当然不是那样!」直美笑着挽住八重胳膊,「委托结束后我们顺路去吃大福怎么样?我知道一家超棒的——贤治君也一起吧!」
「大福……大福……」趴在桌上的宫泽贤治用没睡醒的嗓音复读着。
「——你们几个,不要在办公室谈论怎么样在工作时间摸鱼!」国木田君的怒吼如此传来。
「真好,国木田君还是这样让人比较放心,」直美悄悄朝八重眨了下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小声道,「我一直觉得他这几天有些紧张过度……」
「说的是呢……」
「交头接耳也不准!」
「是,是。」两个年轻女孩偷笑着,叫上贤治一齐离开了办公室。
太宰摸鱼的习惯已经改成时不时趴在侦探社大楼天台上望着远处横滨的天空发呆,在楼顶耕田的贤治君友善询问他在做什么,得到回答如下:
「——你看远处那片云,像不像黄泉国大殿之门?如果能在门后见到天上仙女般的伊邪那美之神——可以的话能和我一起殉情吗?」
太宰激动地探出大半个身子,差点越过栏杆栽下五层楼去,但被贤治单手拎了回来。
「太宰先生,我好像看到花子了,」贤治困惑地揉眼,「可是花子是一头很好的牛,怎么会飞到天上去呢?」
经与谢野医生诊断,「飞上天的花子」只是贤治直视阳光造成的目眩和幻视。
——总之,一切都在以诡异的「武装侦探社方式」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