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回衙后,即刻提审柳家上下。
柳慕白独居墨韵斋后园,妻妾皆居老宅,平日往来不多。唯一贴身伺候的老仆言说,老爷月前确曾为西城致仕的宋翰林修复过几幅古画,其中一幅前朝《南疆矿脉图》破损严重,老爷费了不少心血。
“宋翰林?”陆青枫眉心一跳。江宁府致仕翰林不止一位,但姓宋的,唯有一位——宋砚清,曾任翰林院侍讲,与周学政同期为官,后因体弱致仕,深居简出。
“老爷修复那图后,好几日都心事重重。”老仆回忆道,“小人曾听老爷对着图自语,说什么‘七彩石髓…竟真存世…’,还连夜翻阅古籍。后来…后来便一切如常了。”
七彩石髓?陆青枫想起覃先生所言“丹青骨色呈七彩”,心头疑云更浓。
他命人暗中查访宋府,自己则策马出城,直奔城南竹院。覃先生那番关于“稚子清息”与“赤焰鸠羽”的话,像根细刺扎在心头。
……
前阵子糖婆婆生了场病,由于之前乡下宅子离城里太远,陆青枫便又在城南郊区租了处宅子,把她和阿湛接来,便于照顾。
竹院隐于竹林深处,秋阳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碎金色,几只麻雀在静谧的林中跳跃。
陆青枫下马时,糖婆婆正端着木盆在井边洗衣,见他来了,忙擦手迎上:“大少爷来了!快进屋,外头风凉。”
“婆婆,您莫要太操劳了,身子才刚好些。”陆青枫把马拴在竹篱墙边的树桩上,环视下院子,“阿湛呢?”
“厢房里头描红呢。”糖婆婆压低声音,脸上却带了几分宽慰,“这几日不知怎的,竟肯安静坐着写字了,就是…”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糖婆婆搓了搓围裙,眼神有些游移:“就是…有时写着写着,忽然就盯着窗户或墙角发呆,喊他也不应。有一次老身见他对着空墙角,嘴唇一动一动的,像在跟谁说话…怪瘆人的。”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陆青枫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孩子静得下来是好事,您莫多寻思,我去看看他。”
厢房门虚掩着。
陆青枫轻轻推开,只见阿湛端坐在小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手握一管小羊毫,正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阳光透过窗纸,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影。
有些日子不见,这孩子似乎抽条了些,脸上幼童的圆润褪去些许,显出清俊的轮廓。只是小脸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阿湛。”陆青枫唤道。
阿湛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陆青枫,那黑沉沉的眼神先是一阵茫然,随即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陆青枫蹙眉,这孩子今日不对劲。
“……阿爹。”阿湛放下笔,站起身,声音细细的,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这次却没像往常那样扑过去,只是慢慢走到陆青枫面前,仰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拽住他腰间革带的系绳,又唤了句“阿爹。”
陆青枫蹲下,揉了揉那小脑袋,温声问:“在写什么?”
阿湛不说话,小手环住他脖颈,将头低下去,额角抵在他胸口上。
陆青枫一把抱起他,感觉到这孩子比看起来更瘦,骨头硌手。他目光扫过书案,那张写坏的字帖上,临的是《千字文》,字迹还算工整,只是其间渍了些墨。
而在字帖边缘空白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用淡墨勾画了几笔扭曲的线条——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菌丝的形态。
他心头微凛,拍拍那背柔声道:“阿湛,糖婆婆说,你有时会看着窗户发呆,是看到什么了吗?”
怀中孩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陆青枫耐心等着。
良久,阿湛才含糊地闷声说:“……红羽毛。”
陆青枫呼吸一滞。
“什么红羽毛?”他尽量放平语气。
阿湛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抓挠陆青枫的肩膀:“飘…飘过去的…窗户外面…有红羽毛…老爷爷拿着…看糖婆婆。”
“老爷爷?什么样的老爷爷?”
阿湛摇头,眼神里浮现出困惑与一丝恐惧:“看不清…脸黑黑的…眼睛…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