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湛被安顿在覃先生草庐的东厢房。房间简朴洁净,一床一桌一椅,窗下矮几上摆着个素白瓷瓶,里头插着几茎犹带露水的晚桂,香气清甜,恰好冲淡了院中隐约的菌类土腥气。
覃先生取来一碗煎好的琥珀色药汁,温声道:“喝了它,能安神定魄。”
阿湛看看药碗,又抬头望陆青枫。陆青枫点点头,他才接过,小口小口喝下去。药汁不苦,反有回甘,喝完不久,眼皮便沉重起来。
“睡吧,阿爹在这儿。”陆青枫替他掖好被角,守在床边。
阿湛攥着他一片衣角,很快沉入梦乡,呼吸匀长。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
陆青枫轻轻抽出衣角,与覃先生退至外间。
“他方才说的‘山哭了’,究竟何意?”陆青枫压低声音问。
覃先生走到窗边,望向菇山方向。天际墨云翻滚,闷雷声愈近,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地脉有灵,虽非人智,却有起伏悲欢。若遭大规模破坏、污秽,或强行抽取地气,便会‘哀鸣’。寻常人无知无觉,但身负特殊感应者,或能模糊感知。”
他顿了顿,“阿湛能‘听’到,一则因他体质已与菌孢地气部分融合,二则…恐怕赤羽教近期动作频频,对菇山地脉造成的侵扰,已非轻微。”
陆青枫心头一沉:“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画皮堂以人皮绘地脉秘图,绝非赏玩。”覃先生回身,眼神锐利,“地脉如水网,交错纵横,关乎一地风水气运,甚至…传说中某些上古封印或秘境入口,亦与地脉节点相连。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绘制精确地图,必有所图。或是寻找什么,或是…准备在关键节点做手脚。”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江宁府简图,手指划过城西、栖霞山、野菌坡,最终停在菇山岭。
“若我所料不差,他们绘制的不止一幅图。柳慕白的《南疆矿脉图》、裱褙张提及的《地下河脉图》,皆是其中一部分。待所有分图完成,拼合一处,便是一张涵盖江宁乃至周边山川地脉的‘总图’。届时,何处薄弱,何处要害,一目了然。”
陆青枫盯着地图,寒意自脊背窜起:“他们想撼动地脉?”他实在想不出,这非凡人能及的疯狂所为,如何实施……
“或许不止。”覃先生声音更冷,“赤羽教信奉‘焚身献祭,可得永生’。若他们以为,攫取地脉精华,或开启某处秘境,便能达成所谓‘飞升’或‘长生’…”
话未说完,窗外猛地一亮,惨白电光撕裂天幕,旋即一声炸雷轰隆滚过,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时,草庐外院,陡然传来数声凄厉犬吠!
这吠声不对!……那不是寻常犬吠……
两人对视,神色皆一凛。
竖耳屏息,那吠声嘶哑癫狂,穿透雨幕,由远及近直刺耳膜。
陆青枫与覃先生同时色变。
“来了!”
陆青枫身形如电,已拔刀在手,撞开房门扑入雨中。覃先生紧随其后,袖中滑出数枚银针,针尖在雷电映照下闪着幽蓝寒光。
院门外,值守的两名衙役正与数条黑影缠斗。那哪是什么野狗?分明是数条眼泛赤光、口涎垂涎的癫狂大犬!
它们体型比寻常犬只大上一圈,毛皮溃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诡异菌斑,动作却迅疾如风,悍不畏死,爪牙撕咬间带着腥风。
更可怕的是,这些诡异的怪犬身上,不断逸散出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绿色粉尘,混在雨丝中,随风飘散。
一名衙役不慎吸入,动作顿时一滞,眼神恍惚,竟朝同伴挥刀。另一人惊呼闪避,肩头已怪犬利爪撕开一道血口。
“闭气!是致幻孢子!”覃先生厉喝,袖袍一拂,一股无形气劲荡开,将飘近的粉尘逼退数尺。他指尖连弹,银针破空,精准射入那失控衙役后颈某处穴位。
衙役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陆青枫已如虎入狼群,刀光如雪,卷向最近的两条怪犬。刀锋砍中狗身,竟发出沉闷如击腐木的声响,伤口处不见鲜血,只涌出粘稠的暗绿色汁液,腥臭扑鼻。
怪犬吃痛,愈发疯狂,左右夹击。
此时又有三条怪犬自墙头跃下,直扑草庐东厢——阿湛所在!
“休想!”陆青枫目眦欲裂,回身疾斩,刀势如狂涛,硬生生截住去路。一条怪犬被腰斩,断口处菌丝蠕动,上半身仍在地上抽搐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