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惊涛骇浪,越需步步为营。
“周学政与那宦官谈了多久?”
“约半个时辰。周学政先走,神色如常。那宦官稍后离开,上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往城南去了,应该是回驿馆。”
“盯紧那辆马车和驿馆,但务必万分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陆青枫沉声吩咐,“另外,加派人手,暗查裴十三‘暴毙’当夜,狱中值守人员、仵作、以及尸体运送处理的所有环节。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是!”
胡成领命欲走,陆青枫又叫住他:“李庆州老捕头当年的旧居,还有他可能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重新细查一遍,尤其是书籍、信件、乃至不起眼的杂物。他既与西域香料案有关,又与裴十三有旧,或许…留下了什么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明白!”
胡成离去后,陆青枫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内,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裴十三的出现,像一根尖锐的楔子,钉入了原本就迷雾重重的局面。他究竟是赤羽教的核心,还是另有立场?他与李庆州之死,到底有何关联?
还有那宫中宦官…“鹤公”是否就是其背后主使?一位国舅爷,勾结邪教,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长生”或“唤醒古神”?还是有更现实的、关乎权力朝堂的图谋?
头痛欲裂。陆青枫揉了揉眉心,忽又想起听雪园中的阿湛,和那个深不可测的覃先生。覃先生见到“赤瑕”碑文时的异常,他提及古神时的熟稔…他到底知道多少?在这盘棋中,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去听雪园,将今夜所得尽数告知覃先生,听听他的见解。但理智压下了这股冲动。
覃先生让他两日后再会,自有其安排。况且,此时频繁接触,恐引更多耳目。
他取出那枚玉扣,握在掌心。
“先生…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陆青枫低声自语。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陆青枫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汇聚,即将冲破地表,化作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而他,必须在这惊涛到来之前,找到足以立足的礁石,或者…制造一艘能劈波斩浪的船。
同一时间,听雪园,菌冢小院。
阿湛已然熟睡。覃先生却未休息,他独自立于院中,面前石台上,正是白日从金乌寺古井中打捞出的那块石碑残片。
残片浸泡在一盆深紫色的药液中,表面不断冒出极其细微的气泡,发出“滋滋”轻响,仿佛在与药力对抗。碑文上那个“火焰飞鸟”的图案,在月光与药液映照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幽异莫名。
覃先生静静凝视着图案,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炽热。
他伸出右手,指尖悬于药液之上,并未触碰碑石,只是虚虚描摹着那个古老的神纹。
随着他的动作,盆中药液竟无风自动,微微旋转起来,那暗红色微光也似乎更亮了些许。
“赤瑕…”他唇齿间溢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仿佛承载着千钧之诺,“快了…就快了…”
夜风吹过,院中菌类荧光摇曳,仿佛在应和着他的低语。石雕上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沉默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