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乔泗看着孩子,目光微动,略一沉吟,竟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递过去,“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阿湛看向陆青枫,见他点点头,才双手接过,小声道:“谢谢乔伯伯。”
乔泗看着孩子默然片刻,唇角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得体:“听说景肃多年前就卖了京里的宅子,此番入京,在何处落脚?”
“广源客栈。”
“城南那家?”乔泗问罢,目光不由转向覃先生——他发现此人气度清寂,在喧嚷夜市中,想忽视都难。“不知这位是?”
“抱歉,忘了介绍,覃先生,犬子西席。”陆青枫答得干脆。
乔泗拱手:“原来如此。幸会。”
覃先生默然还了一礼,并不多言。
…
夜风拂过,撩动灯穗。市声喧嚷,却仿佛在那一瞬褪远。两人相视,眼底俱是经年未见的感慨,与不知从何问起的微澜。
乔泗张了张嘴,终是咽下想说的话,瞥了眼茶楼方向:“今日还有几位朋友在楼上等,不便邀你们同往。景肃,等哪日有空我便去寻你,到时我们小酌几杯,好好叙叙。”
“好。” 陆青枫含笑点头。
“先走一步。”乔泗说罢,向二人拱手,又深深看了陆青枫一眼,随即转身没入人潮之中。
“阿爹。”见陆青枫还立在原地,阿湛扯了扯他袖子,陆青枫回过神来,弯身把鲤鱼灯笼递给孩子,“还想去哪儿玩?”
“起风了,回罢。”这时,覃先生在旁开口道。他解下自己的披风,递了过来。
陆青枫一怔,正要推辞,却见他目光似有深意。接过披上时,陆青枫回头一瞥——人群之中,乔泗也正回首望来。
灯火阑珊处,那道目光隔着喧嚷人潮,静静落了一瞬。
陆青枫收回视线,心头那点重逢的波澜,已被更深的思虑压下。
…
三人回到客栈已是深夜,覃先生被安排在隔壁客房。
陆青枫向店小二要了盆热水,细心为阿湛擦脸洗手,又将那双小脚放入盆中,轻轻揉搓。
洗罢,他把阿湛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用布巾仔细揩干水珠,这才抱他上床,替孩子脱下外衣。阿湛乖巧地缩进床榻里侧。
陆青枫就着阿湛用剩的温水草草洗漱,吹灯上榻。
“阿爹——”
“嗯。”陆青枫闭着眼,低声应着。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不管阿湛了。”黑暗中,阿湛一边委屈地说着,一边像条小虫般慢慢拱进陆青枫怀里,脑袋枕上他肩头。
“……”
陆青枫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那细软的头发,“是人都会死。可阿湛若不好好长大,阿爹舍不得死,也不敢死。”
“可是……我前天梦到你死了!”
“梦是反的。”陆青枫轻笑,掌心轻拍孩子的胸口。
“不是反的!”阿湛急急反驳,声音里带了哭腔,“是真的,阿爹!梦里……有个大哥哥,他死了,被好多人围着,您看起来好难过,骑马冲过去想救他……然后、然后就有好多箭,像下雨一样,全都射向阿爹……呜……”他说不下去,小声抽噎起来,瘦小的肩膀在陆青枫怀里一耸一耸。
原来孩子这几日睡不安稳,是为这个。
陆青枫心头笑意褪去,泛起一阵酸楚。他怎会不知这孩子为何惧怕失去——自幼家门遭祸,两岁便随母亲颠沛流离,去年又眼睁睁看着生母受辱而死……这般遭遇,心中岂能不留下伤痕?
他轻叹一声,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拇指拭去阿湛脸上的泪痕,温声哄道:“傻话。哪有什么大哥哥值得阿爹拼命?阿爹这条命,如今金贵着呢。若真到那一天,这世上能让我心甘情愿豁出性命的,怕也只有你这小哭包了。”说着,他轻拧了下那小巧的鼻子。
隔壁房中,覃先生坐在榻边,凝神听着那些低语,轻轻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黑暗里,又传来阿湛带着抽噎的嘟囔:“可是那晚我梦里……阿爹喊的不是阿湛。”
陆青枫声音里仍带着笑:“哦?那我喊的是谁?”
“锦、沅。”阿湛吐字清晰,又朝他怀里缩了缩。
话音落下,相邻两间房里,两人同时惊坐而起。
“你说什么?”陆青枫声音陡然绷紧。
“锦沅。”阿湛在黑暗中小声重复,“你很伤心……我看见那位大哥哥死了,阿爹哭了,然后你也死了。”
陆青枫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北崖子,糊弄我不成,又来唬弄小孩子。
先前他几乎信了那道人所说——覃先生是其师兄塑成的“灵躯”,不饮不食,不死不灭。可今日覃先生不仅吃了饭,还进了荤腥。
究竟谁在说谎,他愈发看不透了。
“傻小子,”他揉了揉阿湛细软的头发,“你知道锦沅是谁吗?那是前朝顶天立地的大人物,论辈分,他若在世,你爹我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世叔祖’。你呀,得叫他‘太祖公’。”
他替阿湛掖好被角,轻拍他的背:“梦都是白日瞎想来的,快睡吧。阿爹明天去同覃先生说说,请他师父莫再讲前朝那些古怪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