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死寂的间隙,变故骤生。
“嗬……嗬嗬……”
东侧第三桌,一个着五品青袍的官员突然站起。他双手扼住自己脖颈,眼珠暴突,血丝迅速爬满眼白。嘴角咧开,发出非人般的嗬嗬声。
紧接着,口鼻中钻出数缕细如发丝的黑红菌丝,在空气中诡异地扭动。
“顾大人?你——”邻座同僚惊恐起身,话未说完,那顾大人猛地转头,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乱的、嗜血的红光。
他扑向了最近的人。
惨叫炸响。
但这仅是开始。
几乎同时,两厅不同方位,接二连三有人站起、抽搐、口鼻涌出菌丝。文官、武将,乃至女眷席上的某个诰命夫人……他们如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疯狂攻向身边的人。
“保护殿下!
“侯爷快走!”
“快,拦住他们!”
“啊——救命!”
厅内瞬间大乱。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与惊恐的尖叫嘶吼混作一团,侯府廊柱后,数名轻甲侍卫迅疾跃出。未被波及的宾客哭喊着涌向门口,却因过于拥挤,反而将逃生的路堵死。
陆青枫一把将阿湛护在身后,拔刀出鞘。覃先生已站起身,袖中滑出数枚银针,目光冷冽地扫视全场。
那些“异变者”的动作并不协调,甚至有些踉跄,但力气大得惊人。
一个被菌丝缠满脖颈的武官,竟单手掀翻了整张宴桌;另一个文官模样的,用头生生撞碎了红木椅背。
更可怖的是,他们身上散开的黑红色菌丝,仿佛有生命般向四周蔓延,触碰到活人皮肤,便迅速往里钻。
“是改良过的‘登仙散’。”覃先生声音沉静,“混入了某种引子,能在极短时间内催发体内潜伏的菌孢,夺人心智,化为狂兽。”
他说话间,几根银针疾射,精准刺入一个扑向妇孺的异变者后颈。那人动作一滞,软倒在地,口鼻菌丝迅速枯萎。
但异变者太多了,足有十七八人。且厅内混乱不堪,银针难以尽数施展。
陆青枫挥刀逼退一个冲过来的异变者,刀刃斩断数根菌丝,那菌丝落地竟还扭动了几下。
他厉声喝道:“勿挤,护住妇孺,往西边角门退!”
那些轻甲侍卫与几名尚有胆气的武将反应过来,纷纷结阵抵抗。但异变者不惧疼痛,除非斩断要害或毁去菌丝核心,否则倒下片刻又会爬起。
就在这胶着之际,阿湛忽然从陆青枫身后挣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却亮得骇人,盯着厅中那一片混乱的、被菌丝缠绕的躯体,嘴唇不住颤抖。
“别……别过来……走开!”他似喃喃自语,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前虚拢,像是要抱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
下一瞬,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荡开。
那波动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但厅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凝滞——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心跳漏了一拍。
而所有异变者,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身上的黑红菌丝,肉眼可见地萎缩、褪色,像是被抽干了养分。那些狂乱的红眼也短暂恢复了片刻茫然。
虽只两三息,却已足够。几名武将刀剑齐下,瞬间放倒四五人。轻甲侍卫们迅速收缩,围成弧形,将那位银袍男子护在中央。男子虽神色惊慌,被众人护卫着倒不显狼狈。
覃先生银针连发,又定住三人。陆青枫将阿湛牢牢护在身后,将一扑来者当胸踹飞。
“够了。”一道沉稳的声音自厅外传来。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望向声音来处。
忠勇侯贺千山,不知何时已退至厅门外安全处,此刻负手而立。他面色沉凝如铁,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厅内的血腥与混乱,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虽竭力维持威仪,眼底那骤起的震怒与惊疑却清晰可辨。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黑衣护卫,眼神精悍,腰佩长刀,严阵以待。
“让诸位受惊了。”贺千山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嘈杂。他走至银袍男子身边,躬身沉声道:“筵席生变,凶险莫测。为殿下万全计,老臣斗胆,请殿下即刻回銮!此地一切,自有老臣处置,明日自当赴御前详奏请罪。”
待三殿下在一众甲士的护卫下匆匆离去,贺千山目光锐利扫过众宾客惊惶的脸,缓缓道:“今日之事,乃奸人恶意构陷,欲毁我贺某清誉,戕害皇子与诸位栋梁。本侯定上奏天听,严查到底,决不姑息!”
言罢挥手。黑衣侍卫迅疾涌入,两人一组,将所有异变者拖了出去,不论死活。仆役紧随清理,更换桌椅,以屏风遮挡血迹。不过一盏茶工夫,厅内竟恢复七八分体面,只余淡淡血腥气萦绕。
宾客惊魂未定,强作镇定重又落座,却无人再动筷举杯。
贺千山这才缓步踱入偏厅。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远远落在阿湛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探究。
“这位小道童,”他开口,声音让整个宴厅瞬间寂静,“方才……似乎施展了些颇为玄妙的手段?”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