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湛吓得猛地缩到陆青枫身后,小手死死攥住他衣摆。几乎同时,覃先生上前半步,身形微侧,将孩子完全护在身后。
他稍一稽首道:“侯爷明鉴,这孩子自幼体弱,有时受了惊吓便会失神胡言,方才只是巧合。”
“巧合?”贺千山踱近两步,目光如钩,“本侯却觉得,是某种了不得的天赋。”
他话锋转向覃先生:“阁下便是江宁来的覃先生吧?听闻你精通菌蕈之道,医术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身边带着的小道童,也颇具灵性。”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让陆青枫脊背发凉。他本欲拱手澄清阿湛身份,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此时若声称是‘犬子’,无异于不打自招,反可能暴露阿湛与萧氏的关联。
心下暗忖,贺千山对覃先生的底细、对阿湛的关注,已然超出了正常范围。只是不知这贺侯爷是否知晓,覃先生是他故旧苍崖子的‘徒弟’?
方才那场“意外”,贺千山现身与处置的时机太过精准,甚至像是……早有预案。
若他真是“鹤公”,此举目的何在?若另有黑手,他此刻的盘问,又是想得到什么?
“侯爷过誉。”覃先生垂眸,语气平静,“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欸,不必过谦。”贺千山摆摆手,终于将目光从阿湛身上移开,环视全场,“今日是本侯寿辰,却让诸位受惊了。稍后本侯自会备上厚礼,为诸位压惊。”
说着,举杯向全场致意,一番安抚后,宴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诡谲气氛中继续。
寿宴至未时初便散了。
宾客们如获大赦,匆匆告辞。陆青枫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宴厅,便被一名护卫拦下。
“陆捕头,侯爷有请,书房一叙。”
陆青枫心头一沉,看向覃先生。
覃先生微微点头,以目示意:见机行事。然后牵着阿湛出了侯府。
陆青枫只得跟着护卫,穿过回廊,来到侯府深处一间僻静书房。
贺千山已换了一身常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见陆青枫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陆青枫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今日之事,陆捕头怎么看?”贺千山开门见山。
“卑职见识浅薄,不敢妄断。”陆青枫垂眼,“但能在侯府寿宴上动手脚,幕后之人必定势力不小。”
贺千山不置可否,屈指在案上轻叩两下:“带上来。”
书房门开,几名兵士将三个捆缚结实、蒙眼塞口的人踹跪在地。
陆青枫瞳孔骤缩——竟是失踪的钱有笙、孙旺、李四!三人衣衫破损,满面淤伤,在塞口布的呜咽中瑟瑟发抖。
他强压心悸,蹙眉道:“侯爷,这是何意?”
“陆青枫,你好大的胆子!” 贺千山猛一拍案,声沉如铁,“江宁知府刘敬暴毙,尔等知情不报,更欲卷款潜逃。若非本侯的人在京郊拿住这几只老鼠,岂非被你蒙蔽过去!”
“什么?!”陆青枫霍地站起,脸上瞬间露出震惊、悲痛及几分茫然的神色,“府尊大人……暴毙?!这……这怎么可能!卑职离江宁时,大人明明……”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起钱有笙的衣领,“狗才!说!府尊大人究竟出了何事?!你们竟敢私自卷走府尊孝敬京里的几万两银票,是不是早就和人勾连,欲加害府尊?!”钱有笙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哀叫。
陆青枫将他掼倒在地,似悲愤难抑,又狠狠补上两脚,踹得钱有笙蜷缩不起。
贺千山冷眼旁观,待他停手,才缓缓道:“陆青枫,你真不知情?”
“侯爷明察!”陆青枫骤然转身,目光凛然,“刘大人对卑职有再造之恩,当年小人父亲去世后,回江宁祖籍举目无亲,乃一弱冠布衣,若非大人怜悯,一手提携,卑职何德何能能进入府衙当差?又何其有幸入京,代其到侯府贺寿,得侯爷召见!”
说到此处,他深叹了口气,“若早知大人遭此不测,卑职便是爬,也要爬去刑部衙门报案。岂会……岂会还有心思来吃这寿宴。”他声音微哑,沉痛之情溢于言表。
贺千山审视他良久,目光微闪,挥了挥手,兵士将钱有笙三人拖了下去。
“也罢,” 贺千山缓声道,“不管你是否知情,本侯暂不与你计较。”
书房内陷入短暂沉默。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东西,推到陆青枫面前。
那是一幅地图。
熟悉的笔触,熟悉的标记——正是那夜陆青枫在军械监库房见到的那张羊皮图的完整版。上面清晰标注了京城地下所有主要水脉通道,以及十几个用朱砂圈出的节点——官衙、王府、甚至……皇宫。
“本侯知你入京目的为何。这幅图,三年前就该送到本侯手里。”贺千山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不知为何出现在江宁府,李庆州扣下了它,想凭此扳倒一些人。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
陆青枫盯着那幅图,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本侯也知道你在查什么。”贺千山靠回椅背,目光如刀,“李庆州案,以及江宁一系列诡谲命案……既已结案,莫要再多生事。陆青枫,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掺和的。”
“侯爷的意思是?”
“离开京城,回江宁去。本侯可以保你平安,甚至……给你一份前程。”贺千山顿了顿,“条件是,永远闭上嘴,也永远别再碰不该碰的东西。”
“若卑职说不呢?”陆青枫沉默良久,缓缓抬头,“据我所知,能永远闭嘴的……只有死人罢。”他毫无避讳地迎上对方目光。
“那也是个好主意。”贺千山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蝼蚁的漠然。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片刻,贺千山骤然又道:“陆青枫,本侯欣赏你的胆气,不愧是陆将军的后人。你敢叫板,是自觉握有筹码。但在本侯眼中,不值一提。”
陆青枫垂眼,心下剧震——筹码?他区区一个捕快,能有什么筹码?是韩韬的相助?裴十三的令牌?还是他冒险追查的这幅图?几个念头疾闪而过,却无一自认能抵得上贺千山口中的‘筹码’之重。
……难道还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关窍?不及深想,贺千山的声音再度响起:
“世上路有千万条,条条通阳关。你若执意选那奈何桥,也随你。到时自会明白,”他屈指,若有似无地叩了叩地图上“鹤鸣堂”的红圈,“本侯府里的‘景致’,不是谁都有命看的。”
“来人,送客。”
…
出了侯府,陆青枫回望那缓缓合上的朱漆大门,沉甸甸的压迫感像石头压在胸口。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没入街巷——得立刻去找韩叔。
他久在江宁,对京城这潭深水下的暗涌一无所知。虽无心卷入权势之争,但要查清赤羽教背后势力,眼下他就像瞎子走在悬崖边,急需一双能引路的手。
韩韬听闻侯府之事,也吃了一惊。他告诉陆青枫,那位三殿下正是翊王宁承皎,其生母贺贵妃乃是贺千山的亲妹妹。
“若这戏是贺侯爷自编自演,道理上讲不通。”韩韬拧着眉,“翊王是他嫡亲的外甥,若想栽赃别的皇子或大臣,法子多的是,何必拿自家孩子行险?这不像贺千山的做派。”
顺着这话头,陆青枫问起几位皇子的事。韩韬便简单说了说:皇上共有五子,封了王的有三位——大皇子睿王、二皇子泓王、三皇子翊王。睿王和泓王都是已故元皇后的儿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年纪还小,生母只是普通嫔妃。
如今中宫虚位,贺贵妃虽代管六宫,圣眷却已不如往昔。皇帝迟迟未立储君,致使朝中暗流汹涌——嫡长子睿王名分最正,立储呼声最高;
泓王为人荒唐不羁,好酒色,府中广蓄男宠,行事却颇有任侠豪爽之气,与翊王亦各有拥趸,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陆青枫默默听完,随即也将刘知府暴毙、以及裴十三暗中传信相助等事,一一向韩韬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