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韬听了却摇头:“此人来历不明,所图未必简单,不可全信。”
二人就今天寿宴发生的事,一直商议到天黑,两人反复推敲,仍猜不透贺千山此举的真正意图。
临走前,韩韬一句话点醒了他。
韩韬问:“你可入过什么教门?或者……跟什么不寻常的帮派有过牵扯?”
陆青枫摇头:“我是公门中人,怎会去碰那些。”
韩韬沉吟片刻,道:“我指的不是寻常歪门邪道。我是想,贺千山这般布局,所图非小。他单单忌惮你什么?你一个无根无底的江宁捕快。”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除非……他忌惮的不是你,是你可能‘代表’的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陆青枫追问。
“一个几乎没人再提的名字——沧海阁。”韩韬抬起眼,目光有些悠远,“我也是早年听兵部一个解了甲的老参军醉后叨叨过。他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门派,源头是古墨家,但传的不是学问,是实打实的本事。机关傀儡、飞天木鸢、攻城利器、火药秘术,乃至掘地通幽的‘鬼梯’……网罗的都是些有真能耐的奇人异士。”
陆青枫从没听过:“这样的组织,朝廷能容?”
“所以它不见了,或者说,化整为零,藏进市井了。”韩韬压低声音,“据说他们有一件秘传信物,叫‘沧海令’,看似一块墨玉,实则内藏玄机。它并非由上代阁主传承,而是自行择主。欲启用它,需以血为引。若遇有缘之主,血滴浸入,墨玉便会悬空浮起,色转赤红,宛如凝血——故又名‘观血石’。此象一出,即意味着新阁主现世。”
“传闻说,天下百工技艺,多半都沾着墨家的渊源。新的沧海阁主一旦现世,那些散在天南地北、可能藏在任何行当里的阁众,自会设法通联,汇聚成势,听其号令。”
“贺千山会怕这个?”
“他若想谋大事,最怕的就是计划外。”韩韬分析道,“这‘沧海令’和它背后的力量,堪比百万雄兵。不归王法管,不属任何一家山头,历朝历代无不忌惮,你甚至不知道身边谁是它的门人。”
“几十年前,好像就有伙叫‘明鬼堂’的,冒充这名头想兴风作浪,结果引出真的沧海令,把那帮假货全给铲除了。他们有句老话,叫‘隧火深藏,待时而燃;阁主既现,惊雷荡寰。’”
韩韬稍是一顿,又道:“那时你祖父他们——既名动天下的前朝四公子,皆在人世。有人说沧海阁主就是四公子之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四公子早已逝世多年,但像贺千山这种人,位高权重,越是这样,越怕一团藏在影子里、不知何时会烧起来的火。”
陆青枫心念飞转:“那位老参军,岂不也是……”他背脊下意识微微挺直。
韩韬点头:“手上功夫精绝,不像普通行伍出身。现在想来,他多半就是当年的‘阁众’之一。这些事他憋久了,酒后才漏几句。我当初只当奇闻听,如今看你处境,才将两件事勾连起来——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贺千山掂量一下的‘变数’,除了朝廷军队,那只能是神秘的沧海令。”
“可是我没有,也不认识什么沧海阁的门徒。”陆青枫摇头。
“兴许,是你手里有什么能让他联想到此物的‘凭证’,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陆青枫闻言,目光一凝。当“沧海阁”、“秘传信物”这些字眼砸入耳中时,脑中忽地闪过父亲生前关于龙隐寺的几句模糊叮嘱……
这联想虽缥缈无据,却如电光石火,在他心底烙下了一道深痕。他未露声色,只对韩韬道:“多谢韩叔指点。此事……容我再想想。”
……
直到酉时,陆青枫才回到广源客栈。
推开门,覃先生竟坐在他房里看书。阿湛蜷在榻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贺千山找你说了什么?”一见他,覃先生放下书直截了当地问。
陆青枫将书房对话简要说了,末了道:“他在警告我,也在招揽我。地牢里那个徐奉御,恐怕是他故意留着的饵。”
“饵?”覃先生蹙眉。
“他想看看,我敢不敢咬。”陆青枫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也或许……他更想看看,我背后还有谁。”
‘筹码’之事他下午已与韩韬商议过,未有结论,故未提及。
房间里。
两人一时无言,只剩下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阿湛吃饭了吗?”
“没有,刚才哭了一场,好不容易哄他睡了,等醒了再给他买些吃食吧。”
陆青枫点头,覃先生起身倒了杯热茶,轻推给他:“以后可不能这样惯孩子。你没做他爹前,这孩子生肉也吃,野地也敢睡,现在娇气怯生,一会没见着你就哭,你若再这样无节制的宠溺,我可不再替你照看了。”
陆青枫听了莞尔一笑,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怪异,感觉现在的覃先生和以前的覃先生似乎不太一样,具体哪不一样,他也说不上。
又过了会,覃先生忽然开口:“北崖子那晚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陆青枫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烛光下,覃先生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说……”陆青枫握着茶盏有些心虚,那晚偷跑去长云观,没想到还是没瞒过。
他缓缓道,“说你是灵躯,是苍崖子以千年木芝点化的造物。你不死不灭,却也可能…不再是当初那个纯粹的‘监视者’。”
…
覃先生静默了片刻,轻轻点头:“他说得对。我确实是灵躯。也确实……有了私心。”
“因为我曾做过一个很沉的梦。”覃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我的私心源于我的梦境。但,不是成为赤瑕,也不是夺取什么力量。”
他背对陆青枫,声音很轻: “有人一梦可醉千年,而我,是千年困于一梦。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想再看着一个又一个‘李庆州’死去,不想再看阿湛这样的孩子,被当成工具、钥匙,或是祭品。我想唤醒梦中人,亦是想……从这长梦中醒来。”
言毕,他转过身。窗外的夜色似乎也随之沉淀下来。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阿湛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陆捕头,你可以不信我。但请你信一件事——我对你和阿湛,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
陆青枫看着他那双眼睛。
清澈,坦荡,深处却藏着某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孤独。
良久,陆青枫开口道:“我今晚去地牢。”
覃先生瞳孔微微一缩。
“今晚就去?”
“我要答案。”陆青枫深呼了口气,一字一顿,“我不想等了。关于李庆州,关于我父亲,关于这一切的答案。”
覃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第一次有了些温度。
“好。”他说,“我陪你。”
窗外,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点月光。
京城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们,正走向它最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