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脸护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傻呀！对接是对接，但大卫一直是柳总派在沈医生身边的眼’啊！柳总这人，你进来这么久还不明白？他信过谁？沈医生能力再强，那也是外人，得有人盯着。这次估计是没盯好，或者捅了什么篓子。”

“也是……”瘦高个护士若有所思，“不过沈医生回来，好像带了个人？看着挺年轻的，生面孔。”

“嗯，看见了，叫顾什么来着……听说是柳总亲自找来的高材生，顶替大卫位置的吧？”

交谈声渐渐低下去，护士们似乎注意到有人靠近，迅速散开，装作忙碌起来。

钱多多面色平静地从护士站前走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脚步节奏都未变。但她们的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柳总这人，信过谁？”

这句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是啊，柳恬谁都不信。他需要沈叶霆的才华，所以用他；但又不放心，所以安插大卫。如今大卫失职，立刻雷霆处置，毫不留情，同时又火速补上一个。控制与怀疑，如呼吸般自然。

她让喻可舒陪她去花园透透气，实则是想再次确认裴俊砂的状况，看是否能找到机会接触。

二人来到那片人工星穹下的庭院，果然，裴俊砂仍独自坐在那个僻静的亭子里，轮椅朝向假山流水，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光，在花园里依然清晰可辨。

钱多多正要示意喻可舒稍等，自己上前几步试探，眼角余光却瞥见庭院入口处，出现了两个熟悉又意外的人影。

是沈叶霆。

他风尘仆仆，神色依旧平静沉稳，深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步履间带着出差归来的些许倦意。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与西裤，面容清俊，气质斯文冷静，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黑色硬壳设备箱。他目光扫过花园景致，最终落在钱多多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带着一种技术人士特有的疏离。

沈叶霆径直朝钱多多走来，目光在她和远处的裴俊砂之间极快地掠过，脸上浮起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钱总，早。这几日感觉如何？”

钱多多压下心中对裴俊砂的关切，和对这个新面孔的疑惑，转向沈叶霆：“没你成天追着我屁股后面问这问那，安排那些‘治疗’，我倒轻松不少，睡得也安稳了。”

“能休息好是好事。看来适当的休息也有助于恢复。” 他话锋微转，看了眼身侧的男子，介绍道，“这位是顾淮，公司新聘请的高级技术专家，暂时协助我处理一些技术问题，今天刚报到，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顾淮再次向钱多多点头致意：“钱总，您好。” 并不多言。

沈叶霆笑道：“钱总这是想在花园里再转转？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您不介意，我陪您走走？正好也有些……关于您后续休养方案的初步想法，可以边走边聊。”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作为主治医师，了解病人状况并陪伴散步属于职责范围。

钱多多心念电转。

“好。”她爽快应下，随即转向喻可舒，用略显任性的口吻吩咐，“可儿，你先回去。我自己有沈医生陪着就行。对了，我突然想看些书，你去帮我买些回来——要《易经》相关的注疏，还有汉朝的历史，比如《史记》、《汉书》什么的，如果有什么讲汉代星象、谶纬的书也一并找来。要是需要请示柳总才能出这门去买，你就尽快去请示，我等着看。”

她特意点明需要请示柳总，是将喻可舒支开的一个正当理由，喻可舒闻言，面露难色，但看看沈叶霆，又不敢违逆钱多多，只得低声应道：“是，钱总，”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沈叶霆微笑着侧身让开道路：“钱总，请。”

顾淮则安静地站在原地，并未跟随，只是目送沈夜霆陪着钱多多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走远，然后，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投向了凉亭里那个孤独的轮椅背影，深邃难明。

钱多多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前方一丛开得过分规整的芍药上：“之前跟着你的那个司机呢？就是那个车开的稳，话不多的那个小陈，这次没跟你一起回来？”

沈叶霆脚步未停，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次跟我国外出差，出了意外。”

他顿了顿，带着点无奈：“我们处理完公务，那天晚上……大卫，你知道的，柳总之前安排协助我的那位，说想出去见识一下当地的特色。小陈大概觉得保护大卫也是他的责任，就跟着一起去了。没想到，他们去的那片街区晚上不太平，遇到了持枪抢劫的。”

钱多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侧耳倾听。

“大卫被抢走了钱包和手表，受了些惊吓和轻伤，倒是没什么大碍。”沈夜霆的语气愈发沉痛，“但小陈……为了保护大卫，中了弹。等我们接到消息赶过去，已经失血过多……没救过来。”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补充道：“警方那边已经处理了，算是……不幸的意外。柳总也知道了，会妥善安排他的家属。”

钱多多听完，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嗤”。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叶霆：

“哟，那沈医生岂不是一夜之间，左膀右臂都没了？一个能力不足折在了技术谈判上，一个忠心护主折在了异国街头。你这趟差出的，代价不小啊。”

沈夜霆迎上她的目光，非但没有被戳破的窘迫，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坦然的笑意，微微摊手，“钱总说笑了。柳总那么贴心的人，怎么会舍得让我一个人苦哈哈地扛着所有事呢？这不，”他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仍站在原地的顾淮，“顾淮不就是柳总亲自安排过来的新助理么？专业过硬，年轻有为。多周到。”

周到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钱多多的笑意更深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语气飘忽：

“是啊，柳总总是很周到。身边少了谁，马上就能补上谁。就像这花园里的花，谢了一茬，立刻就有新的补上，永远都是这么……欣欣向荣，完美无缺。”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阳光虚假地明媚着，照在两人各怀心思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