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官合议室内，原本清晰的选拔逻辑被意外打破。

既定方案是录取两人，一男一女。柳恬的态度虽未明言，但对钱多多的“特别关注”已成无形压力，留下她成为必须项。

那，按照最初的性别平衡构想，另一位女性候选人苏珞雪就要……。

“既然决定留钱多多，苏珞雪的位置……”一位面试官陈述事实，未竟之语不言而喻。

短暂的沉默后，嘉文总监开口：“既然陆和陈都优秀到难以割舍，为何不能也给苏一个其他职位的选择？她的共情能力与资源联结天赋，我很喜欢。”

副总裁听完，未做评价，只向人事经理示意：“查一下其他部门，近期是否有匹配他们三人专长的空缺职位。特别是高潜力的项目或新业务线。”

人事经理迅速操作平板调取数据。

最终决议形成：暂不做出最终淘汰。通知四位候选人，明日返回公司，进行第二轮。

结果通知发出。

休息室内，钱多多收到消息时，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疲惫与警惕。

陆与陈对视一眼，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苏则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温婉而得体的微笑。

钱多多走出泰科的玻璃大门，初秋的风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窒闷感。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微凉。她系上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沈叶璃也来总部了。”

赵明澜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钱多多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事。起码试探出，她的目标，的确是你。而且，她急了。”

钱多多抚上颈间的澳白珍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她认出我脖子上的项链了。而且眼神不对，不像是看到陌生首饰，更像是……确认。”

“而且，跟我一起面试的那个男生，他们在休息室提到了沈叶霜——MIT那个出事的沈叶霜。可是沈叶璃出现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她是谁。”

赵明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眼神深邃。

“沈叶璃很聪明。”他缓缓道，“杀了沈叶霜之后，没有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熟人圈里，甚至可能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直接辨认的场合。那太容易被戳穿，风险极高。她选了一条更安全的路——用一个似是而非的新身份（沈叶璃），逐步接近她的目标，而不是去扮演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沈叶霜’。”

他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投向车流前方。

“可，我一直存有疑问，”他继续道，“她为何对你如此执着？仅仅因为你是沈叶霜的挚友？但是，自沈叶霜失联后，你并未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追查举动，也没有穷追不舍，更没有四处打探。如果你是她潜在的威胁，彻底清除你以绝后患倒是符合灭口逻辑。但你并没有成为那样的‘麻烦’，她却仍对你步步紧逼，甚至冒险接近……这不太合常理啊。”

听到这话，钱多多的手不由自主的一抽，神情也变得极不自然。头偏向车窗外。“是啊……”

这声“是啊”，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是一种被无从辩驳的虚弱承认。

“还有，我之前告诉你说，沈叶璃占了沈叶霜的身份跟气运，你居然没有反驳我？这一点，我也很好奇。”

“你一向风言风语的，反驳有用吗？”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视线，带着点惯常的嘲讽。

“你不怀疑吗？我既然是神仙，难道看不出一个人的真实命格？既然她不是沈叶霜，我难道看不出？”

“呵，”钱多多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像现在，你不就又开始风言风语了。”

“我的朋友月老告诉我，沈叶霜就在这个城市，可惜，资料照片上的人顶着沈叶璃的脸。这一点，我也是纳闷的很，可如果，一直以来，撒谎的人是你呢？”

“我？”钱多多猛地扭过头。

赵明澜没有退缩，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假设：

“沈叶霜消失前，你也跟父母彻底断了来往。我刚来公司的时候问你的生日，还记得吗？你说是鬼节生的，可我问你八字，你说不知道，让你问你母亲，你说多年没来往了。如果，被杀的人，是钱多多，而你，才是沈叶霜，似乎……也成立。”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沈家父母知道女儿没了却毫无反应——因为他们知道，‘女儿’还活着，只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为什么沈叶璃对你穷追不舍非要除掉你——因为她知道你才是真正的沈叶霜，你知道她杀了人，杀了你的朋友钱多多。为什么钱多多的男友见了你一面，就死了——也许那晚杀人的，不是沈叶璃，而是你呢？你想嫁祸给沈叶璃，诱导警察去查她，也许整容的不是沈叶璃，而是你，你整容成了钱多多的样子，用她的身份名字躲了起来，甚至……就是为了引出那个沈叶璃呢？”

“我这番猜测……如何？”

钱多多愣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都换了一轮颜色，久到车厢内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她突兀地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继而越笑越大声，几乎带上了喘不过气的癫狂感。

“哈哈哈……赵明澜，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想象力……真的是太丰富了。”她笑得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抬手拭去，声音却仍带着颤，“不仅把自己当成神仙，现在……还编出这么一出……荒诞绝伦的戏。”

赵明澜没有笑，也没有被她的笑声激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用一种空茫的语调，念了一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钱多多的笑声上，让她戛然而止。她瞪着他，胸腔剧烈起伏。

赵明澜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抛出另一个更具体疑问：

“那，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沈叶霜失联钱，都在持续不断地，给你打钱，而且数额不菲。”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敲进钱多多的耳朵里。

“如果按照正常逻辑，沈叶霜是富家女，你是普通朋友，这种单向持续的、大额的经济输送，合理吗？就算，就算是很好的朋友，这样频繁地打钱，合理吗？你又不是没手没脚没工作，但如果我们换一下——如果，沈叶霜才是那个需要隐藏身份，顶替他人生活的‘钱多多’，这样一来，频繁打钱，不就解释得通了，不是吗？”

“因为‘沈叶霜’（活着的你）才是真正的千金，拥有家族信托和资产。而‘钱多多’（死去的她）只是一个被你选中用来金蝉脱壳的壳子。她当然要把钱源源不断的打给你。供你使用，维持生活，所以，那根本不是‘沈叶霜给钱多多的馈赠’，一直都是‘你自己，在给自己转钱’。”

钱多多的脸色彻底惨白，血色褪尽。身体晃了一下。

“赵明澜……你……你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