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柳家老宅书房，深夜。

雕花木门关死了，空气里雪茄味很沉。

24小时前，他父亲撂下一句“我去摆平”，便动用了多年未用的关系，亲自去见了那位位高权重的“老周”。

此刻，老爷子刚回来不久，脸上没有半分松快，只有一层更厚的、山雨欲来的阴翳。

老爷子陷在太师椅里，没看儿子，手里那串紫檀珠子捻得极慢，珠子摩擦的细响，在死静的书房里咯吱咯吱，磨着人的神经。

柳恬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心却一路往下沉。

父亲这个架势，看来事儿黄了。

老爷子眼睛盯着平板——上面正无声地放着新闻片段：桥上的血、撞烂的护栏、闪成一片的警灯。沈叶璃被押走的影子一晃而过。底下的评论早就没法看了。

半晌，声音从珠子轻微的磕碰声里渗出来：“我告诉过你，脏东西，要么别碰，碰了，就得处理干净。”

“是我的问题。”柳恬没解释。

老爷子眼皮一掀，“问题？你的问题是，让一条疯狗，闹到了台面上。现在不止我们在看，对手在看，上头的人……”

他食指朝上虚点了点，“也在看。看柳家的笑话，看泰科的船，漏没漏水。”

“那？”

老爷子沉沉的呼了一口气，带着种罕见的倦，还有倦意底下冰碴子似的失望：“见着了。话递了，人情也摆上了。”

他停了停，转过来，目光直直钉进柳恬眼里，“老周说，这回的风，太大。”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不是不想帮，是捂不住。两条人命，里头还有个警察，全网盯着，视频照片满天飞。对家已经嗅着味在下铲子了。现在谁伸手硬盖，谁的手就可能一起被钉在舆论板上。”

柳恬的呼吸一滞。

父亲亲自去，带回的竟是“捂不住”。这意味着，祸事已经滚出了家族人情的边界。

老爷子往后靠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硬冷，但多了层隔岸观火的审视。

“他帮不了。至少，没法用从前那套‘打个招呼就抹平’的法子。这回，你得自己蹚。”

自己蹚。三个字，意味着所有压力、风险、明枪暗箭，再无缓冲，全数砸回柳恬自己肩上。

家族的终极庇护撤了，父亲的态度从“替你平事”变成了“看你本事”。

“怎么蹚？”柳恬声线没变，下颌线紧了紧。

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两条路。”老爷子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断腕。立刻公开地和沈叶璃那疯子彻底切割。把她捶死成跟集团核心无关、纯个人精神病的极端分子。所有补偿、抚恤，用最高调、最悲悯的姿态做在明处，换舆论一点‘酌情谅解’。代价是，泰科和你个人的名声，短期内会烂到谷底，得花大代价、很长时间才能捡回来。”

“第二，找出个更大的‘价码’，去跟现在这股要掀翻你的力量交换。让他们觉得，保你——或者至少不往死里踩你，比弄垮你更划算。”

他顿了顿，终于吐出那个名字：

“北区，‘智慧健康城’。如果你能在风暴眼里，把它变成一个谁都拒绝不了的‘政绩蛋糕’，并且让该分蛋糕的人相信，只有你掌舵的泰科，才能把这蛋糕做得最大、最漂亮……那你也许还有机会，把这桩灾难，变成一场代价惨重，但最终能爬上岸的危机。”

他说完，不再开口，只看着柳恬。

那眼神在说：我给了你最后一句提点，也抽走了最后一把伞。是沉是浮，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船漏了，我指给你看哪儿或许有板子，但找不找得到、钉不钉得上，是你这个船长的事。

柳恬沉默地站在那里，大脑在重压下高速运转，排除着一个又一个选项。

然后，一个冰冷、高效、却游走在最危险边缘的念头，从他意识的暗处悄然抬头。

他抬起眼，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父亲，还有一个办法。”

他停顿了一瞬，确保父亲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让她永远闭嘴。在里头，出个‘意外’。”

这句话一落地，闷闷地砸下去。把空气都抽干了似的。

柳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一下子停了。

书房里一下静得可怕，只有老座钟的秒针，咔，咔，咔，一声声走得格外清楚。

老爷子慢慢地，像卡住的机器，一点一点抬起头，看定自己的儿子。眼神先是空了一瞬，像没听懂，随即，那空里“轰”地一下烧起了火——不是暴怒，是比暴怒更骇人的、滚烫的失望。

他松开珠子，手撑住太师椅扶手，人有点发颤地站起来。

“啪！”

第一下耳光，又重又脆，狠狠扇在柳恬左脸上。脸猛地甩过去，指痕立刻浮起来。

“啪！”

反手第二下，更狠，带着风。

柳恬嘴角渗了血，他没动，眼垂着。

老爷子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声音却压得又低又嘶，像砂纸磨着铁：

“我教了几十年……就教出个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阴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