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心主仆一行人回到书院,就被斋夫抓了正着。
他一面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一面给几人重复书院的规矩——重点是给陈君心强调。
陈君心摇头晃脑左耳进右耳出,伊浓却认真听了一路。
“所以,明天报道结束后,公子需要多留一段时间打扫校场。还请公子记牢了。”
陈君心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伊浓跟石透彼此对了个认命的眼神,心知这件事最后要落到他们身上。
沿道的学舍零星亮着几盏灯,斋夫经过时,会敲门示意学子要早些休息,莫熬坏了身体。
继续走到底,陈君心房间的灯还亮着。
几人透过开着的窗往里头一看,王孙华坐在书桌前,挑弄笔墨。
斋夫推开门。
王孙华停笔看来,听到斋夫嘱咐自己早点睡,笑着说好。
斋夫叮嘱完,又示意陈君心赶快进屋。
陈君心看了身后的伊浓和石透,还没来得及说话,斋夫便道:“公子门仆从另有休息的地方。”说罢便要给他们带路,“两位请随我来。”
“慢着。”陈君心追出来几步,“我话还没说完,急什么?”
伊浓见他停在自己面前,便说:“爷,你说。”
陈君心嘴唇翼动,余光扫了眼周围的人。
一群人都等着他开口。
“哦,那什么,爷累了,你记得给爷打盆水来。”
斋夫在一旁道:“后堂有水井,公子需要可自取。”
陈君心没理他,看了眼伊浓,让他自己看着办就转身回房了。
王孙华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盯着他看。
陈君心挑了张凳子坐下歇息,察觉到他的目光。
“有事?”
王孙华:“嗯,我在等你。”
陈君心挑眉,王孙华平掌一摊,邀人坐到对面,“方便的话,坐这里吧。”
倒要看你弄什么幺蛾子。
陈君心挪了地,坐在他对面。
“说吧。”
王孙华推来一张纸——他刚才写的。
“什么东西啊?”
陈君心不拿,王孙华自顾自解释:“如今你我既为同窗,朝夕相伴之间,难免生出些许隔阂争执。我方才略拟数条相处事宜,还望你一览,往后也好彼此注意。”
陈君心瞥了一眼,打头就看见一条,写着戌时就寝的字样,便移开眼了。
不用看也知道,剩下的多半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守则。
他会遵守?
陈君心起身回床,一边走一边脱上衣外套,他忙了一天,现下已经没有心情去折腾这种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
衣服脱到一半,发现有人跟了上来。
“嗯?”
一转头,是王孙华跟了过来。
陈君心把衣服揽套回去,抱臂回视。
“毕竟住在一个屋子,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既然你不看我的事宜,那我就听听你的忌讳,如何?”
陈君心一脸冷然,觉得他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心想这厮看起来弱不禁风一瘦猴模样,不然还真想来一架教他做人……
思及此,他忽然想到对面的春合,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灯灭着,人已经睡下了。
陈君心收回目光,深吸好几口气,忍着困意和疲惫,略带烦躁地挑明:“你到底有完没完?从见面就费心结交,明里暗里对爷主动殷勤,到底想干什么?“
王孙华被怼,要开口解释,被陈君心一挥手堵了回去,“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明天再说,爷这会儿要睡觉了。”
说罢,他转身径直往床上一趟,闭上眼就这么呼呼大睡起来。
随意想着:伊浓可得赶紧来,别等爷真的睡着了。
王孙华讨了个没趣,吃瘪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到自己的床边,愁眉不展。
临行前,父亲多次嘱咐,要自己注意陈君心这个人,他本想避开即可,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分在一处,转换策略想要与之好好相处,没想到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
王孙华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抬头静静看着。
夜已深,月隐匿。无端寂寥。
他有些依恋地想起自己的笛子,他平日里随身带的,可因为入学的缘故,被留在家中了。
王孙华叹了口气,余光瞥见一侧人影渐至。待人走进了,认出这人是陈君心的小厮,好像叫做伊浓。
王孙华拉开门,问:“你这是?”
伊浓肩上搭着帕子,端着一铜盆的温水,声音很轻,说要过来伺候陈君心洗漱。
王孙华让开道,又提醒他:“你家公子已经睡下了,这会儿要是叫醒,小心惹他生气。”
伊浓无声笑了一下,径自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打量陈君心。
他累着了,呼吸间有小呼噜声,不凑近都听不到。
“爷?醒醒?”
陈君心:“……”
“我是伊浓,我来伺候你了。”
陈君心:“……”
伊浓:“呵。”他轻声嘀咕:“对不住呀,我来晚了。”
伊浓轻手轻脚拧了帕子,给陈君心擦脸。
一趟两趟擦拭下来,陈君心的脸逐渐干净,人也有醒的迹象。
伊浓见状,连忙叫他:“爷?”
“嗯……”陈君心无意识轻哼,逐渐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昏黄的油灯下,伊浓趴在床边,眼神温和地看着自己。
“可是醒了?”
陈君心看着他的方向,视线失焦,没有说话。
他像是沉在虚空的幻境里。
“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