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出来看施粥情形的。
管事娘子在一旁躬身回话。
“母亲,”那小姑娘扯着妇人的袖子,指着排队领粥的人群,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看他们,脏兮兮的,手都黑乎乎的,拿了咱们家的碗,可怎么洗得干净?”
妇人用帕子掩了掩鼻,淡淡道:“你父亲要行善积德,顾些虚名,这些场面上的事,总要做的。碗嘛,让下人用滚水多烫几遍便是。”
“可是看着就讨厌,”小姑娘撅着嘴,“还有那些气味……穷酸味,隔老远都闻得到。父亲也是,好好的回来看祖宅,偏要弄这些,招惹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门口。”
“不许胡说。”妇人轻斥,语气却不重,“你父亲如今是官身,爱惜名声是应当的。再说,”她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丝刻薄的笑意,“施这点粥米,能费几个钱?换来的好名声,可是千金难买。你小孩子家,不懂。”
小姑娘似懂非懂,仍是不高兴:“那我们快些进去吧,这里气味不好。父亲也是,还在里面见什么穷同窗,这么久不出来,害我们等他去看新打的头面。”
“急什么。”妇人拍拍她的手,眼神往门内瞟了瞟,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离得不算太远的沈未载听个大概,“你父亲那个人,最是念旧,也好面子。那姓周的,听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还摆着秀才的穷架子。你父亲见他,不过是全个故人之谊,显得自己不忘本。难道还真能指望他帮衬什么?怕是反过来要打秋风呢。”
“打秋风?”小姑娘睁大眼。
“就是变着法儿要钱要物。”妇人撇撇嘴,“这等穷酸书生,我见得多了。自己没本事,专会攀附故旧。你待会儿见着,客气些便是,不必太亲近,没得沾了穷气。”
“知道了,母亲。”小姑娘乖巧应道,又好奇地问,“那他会不会赖在咱们家不走?”
“他敢?”妇人轻哼一声,“咱们家是什么门第?也是他能攀附的?你父亲见他一面,给点银钱打发走,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进去吧,这外头乌烟瘴气的。”
母女俩相携着转身进了侧门,丫鬟紧随其后,门又关上了。
沈未载躲在摊子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上来,直冲头顶。
原来……
柳老爷的家人,是这样看先生的。
“穷酸”,“打秋风”,“沾了穷气”……
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她想起先生提起柳青云时眼里难得的光亮,想起他珍重地捡起每一枚铜钱的样子,想起他挺直脊背走向柳宅的背影。
先生知道吗?
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柳兄”的家人,是这样看待他的“念旧”和“故人之谊”吗?
沈未载忽然不敢再待下去了。
她怕下一刻,侧门再打开,走出来的是先生。
她怕看见先生脸上任何一点难堪、失落或强撑的神色。
她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街巷。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怀里那两文钱,冰凉。
她一口气跑回自己和周寒窗常待的那条街,跑到空荡荡的檐下,扶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先生还没回来。
摊位原处空着,青石板上她早上用水写的字迹早就干了,了无痕迹。
沈未载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并不久。
终于,街角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寒窗回来了。
还是去时那身旧衫,提着旧书箱,脚步似乎更沉,更慢。
他走得很稳,背依旧挺着,但走近了,沈未载借着渐浓的暮色,看见他脸色比去时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点时常有的、微弱的光,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走到摊位前,看见蜷缩在那里的沈未载,愣了一下。
“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让你自己……”
“我等先生。”
沈未载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她仔细看着周寒窗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别的情绪,愤怒?屈辱?悲伤?
没有。
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累极了之后,什么也懒得再想、再装的空洞。
“嗯。”周寒窗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放下书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而是扶着墙,慢慢坐了下来,靠在冰冷的砖石上,闭上了眼睛。
沈未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想问,先生,柳老爷他……好吗?
她想问,他们……有没有为难您?
她想说,先生,咱们不稀罕。
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暮色彻底吞没了街道。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尘土和落叶。
周寒窗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睁眼的劲儿都没了。
沈未载不敢打扰他,只能默默守在旁边,盯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窗忽然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清亮,却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未载,”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捡的钱……还在吗?”
沈未载一愣,赶紧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递过去。
周寒窗没接,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收好吧。”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提起书箱。
“回家。”
他转过身,蹒跚地,一步,一步,走进深沉的夜色里。
沈未载攥紧那个装着几枚铜钱的小布包,跟在他身后。
先生的背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但她知道,明天,他还会挺直了背,出现在这檐下。
带着他的破砚,秃笔,黄麻纸。
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关于“撒钱”的、遥远而滚烫的梦。
只是今夜,那梦似乎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冒起一股带着苦涩味道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