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车帘又掀开了。柳夫人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老爷,璇儿有些乏了,车里也闷。您看……是不是该回去了?周相公身子也不好,莫要过多打扰才是。”
柳青云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看看周寒窗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荷包,终于叹了口气,将荷包又往前推了推:“寒窗,银子你务必收下。就算不为自己,也……也罢,我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恩科之事,你定要再思量思量!”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周寒窗也站起来,拱手:“柳兄慢走。”
柳青云点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背影有些匆匆。
而那位柳小姐,正扒着车窗好奇地往外看。
周寒窗的眼神,极其罕见地柔软了一瞬,像是透过眼前骄矜的小姑娘,看到了别的什么久远的、温暖的影子。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那是前几日,他用捡来的钱买的几块最便宜的、硬邦邦的麦芽糖。
他自己没舍得吃,一直揣着,或许是想留给沈未载,或许只是……
习惯性地存着一点甜。
他拿着那油纸包,走到马车边,隔着车窗,递向里面的柳小姐,声音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讨好:“这个……给你吃。”
油纸粗糙,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颜色暗黄、形状不规则的糖块。
柳小姐看了一眼那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周寒窗苍白瘦削、带着病容的脸,小鼻子皱了皱,非但没接,反而把身子往后缩了缩,脆生生道:“我不要!这纸脏兮兮的,糖看着也丑!我家里有玫瑰酥和松子糖,比这个好看好吃多了!”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童不加掩饰的直白嫌弃。
周寒窗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点罕见的柔软,像被寒风吹过的烛火,噗地一下,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凝固的愕然,和一丝来不及收回的近乎卑微的笑意。
马车里的柳夫人似乎低斥了一句什么,但隔着帘子听不真切。
柳青云已上了车,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隔着车窗道:“璇儿!不可无礼!”
又对周寒窗歉意道:“小孩子不懂事,寒窗兄莫怪。”
周寒窗没说话,只是慢慢收回了手,将那包麦芽糖重新攥紧。
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沈未载,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她突然站了起来,几步冲到马车边,在周寒窗和柳家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手里那包糖抢了过来!
“你不要我要!” 沈未载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凶劲儿。
她三下两下扯开油纸,看也不看,抓起一块硬邦邦的麦芽糖,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糖很硬,硌牙,带着劣质的甜味。
但她嚼得很大声,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直直地瞪着车窗里惊呆了的柳小姐,仿佛在吞咽什么了不得的珍馐美味。
柳小姐显然被她这粗野的举动吓到了,小嘴张着,一时忘了说话。
柳夫人脸色一沉。
柳青云也皱起了眉头。
周寒窗怔怔地看着沈未载,看着她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变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股混着愤怒、心疼和倔强的光。
“未载……”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未载没理他,又狠狠嚼了几下,把糖囫囵咽了下去,甜腻中带着一丝古怪的味道卡在喉咙里。
她扬了扬手里剩下的糖,对着柳小姐,一字一句道:“甜的!好吃得很!你没吃过,是你没福气!”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柳家任何人,拉着周寒窗的袖子,就往回走。
她的手很小,力气却很大,拽得周寒窗一个踉跄。
周寒窗被她拽着,被动地挪动脚步。
身后,传来柳夫人明显不悦的声音:“老爷,这成何体统!我们快走吧!”
马车辚辚启动,很快驶离了巷口。
沈未载一直把周寒窗拽到摊位后面,才松开手。
她胸口起伏,喘着气,嘴里那股劣质甜味还没散,混着喉咙口的哽噎,难受得很。
周寒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动作很轻,带着残留的颤抖。
“傻孩子。” 他哑声道,眼里那片空白的愕然散去,慢慢聚起一点真实的笑意,混着深深的疲惫,“那糖……放久了,不好吃了。”
沈未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周寒窗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收拾起摊子。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一个停顿都像在积蓄力气。
暮色,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街角的寒风,依旧不识趣地吹着,卷起地上那张包过麦芽糖的破油纸,打着旋儿,飘向更深的巷弄。
那包糖剩下的几块,沈未载紧紧攥在手心,攥得糖块都有些碎了。
甜吗?
其实并不怎么甜。
甚至有点苦。
但这是先生给的糖。
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