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一下子清静下来。
何三公子这才转向周寒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和破旧却整洁的衣衫上,挑了挑眉:“你……就是周寒窗?前几日柳青云来看的那个?”
周寒窗起身,拱手:“正是晚生。多谢何公子解围。”
“解围?”何三公子摆摆手,浑不在意,“爷就是看不惯那帮怂货的嘴脸。”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真要再考?”
周寒窗沉默了一下,道:“想试一试。”
“嘿,有意思。”何三公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有些顽劣,“柳青云劝你考,那帮蠢货笑话你考,爷倒觉得……你考不考得上另说,但这劲儿,挺对爷脾气。”
他看了看周寒窗寒酸的摊位,又看了看旁边攥着树枝、一脸警惕的沈未载,忽然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钱袋,掂了掂,从里面掏出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子,随手就丢在周寒窗摊开的黄麻纸上。
“喏,拿着。”
银子落在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周寒窗一怔。
沈未载也瞪大了眼。
“别误会,不是施舍。”何三公子摸了摸鼻子,似乎有点不习惯做这种事,语气却努力显得随意,“爷听说你病着,这银子,就当……就当爷提前投资了!万一你将来真中了,记得还爷,连本带利!”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说法有点滑稽,嘿嘿笑了起来。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的沅芷,忽然隔着纱帷轻声开口,声音如春水淌过石子:“三哥哥这‘投资’,倒是别致。” 她微微侧头,似乎透过薄纱看了周寒窗一眼,“周相公既有志于此,便安心备考。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清风过耳,不必挂怀。”
她的话说得柔和,却自有一股令人静心的力量。
周寒窗看着那锭银子,又抬眼看了看何三公子那故作无谓的脸,和沅芷朦胧却宁静的身影。
他缓缓摇头,将银子轻轻推回:“何公子、苏小姐美意,寒窗心领。然无功不受禄,银子,请收回。”
何三公子眉头一皱:“你这人怎么……”
“三哥哥,”沅芷柔声打断他,似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周相公是读书人,自有风骨。我们……就不要勉强了。”
何三公子看了看沅芷,又看了看周寒窗坚持的神色,啧了一声,终究还是把银子收了回去,嘴里嘟囔:“读书人就是麻烦……行吧行吧,随你。”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喂,周寒窗,好好考!考上了,爷请你喝酒!要是……要是再有人找你麻烦,报爷的名字!”
说完,也不等周寒窗回应,便与沅芷并肩,摇摇晃晃地往另一头去了。
隐约还能听见沅芷轻声说他“莽撞”,何三公子不服气地辩解“我这是仗义”。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
街角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周寒窗重新坐下,拿起膝上的书,却半晌没有翻开。
沈未载慢慢走到他身边,小声问:“先生,何公子他们……是好人吗?”
周寒窗目光落在书封磨损的“大学”二字上,良久,才低声道:“这世上,好人坏人的界限,有时并不分明。”
“但今日这点‘仗义’,无论出于何种心思,总归是……一点暖意。”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书页。
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将那苍白也镀上了一层浅金。
风过檐角,轻轻吹动书页。
远处,似乎传来何三公子隐约的笑语,和沅芷低低的娇嗔。
沈未载蹲下身,继续用树枝划拉地上的字。
她写了一个“志”,又写了一个“暖”。
笔画歪斜,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先生要考。
就算很难,就算被人笑。
就算前路茫茫,病体支离。
但他想试一试。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
沈未载亲眼目睹了银子从递出到收回的整个过程,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盯着周寒窗重新埋首书卷的侧影,又看看自己在地上划出的“暖”字,一个念头像破土的芽,顶开了坚硬的现实。
“先生,”她挪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试探,“咱们……不能总等着捡钱,或者靠您写字。”
周寒窗从书页间抬起眼,看着她。
沈未载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热气腾腾,生意不错;斜对角是个卖竹编篮筐的摊子,几个妇人在挑拣;更远些,卖针线、头绳、粗瓷碗的摊位零零散散。
“您看,大家都有个营生。咱们……是不是也能琢磨个什么,卖点东西?不靠您,靠我。”
“你想做什么?”周寒窗问,没有否定,只是平静地询问。
他知道这孩子的韧劲儿。
就像……
他曾经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