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声音比这更柔,却带着同样的倔强与孤勇。
那人是他的姐姐,周映微。
他原本不叫寒窗。
父亲周继宗在他出生时,指着襁褓中眉眼清秀的婴孩,对前来道贺的亲友高声说:“我周家书香传世,此子必承祖志,光耀门楣——就叫天赐!周天赐!”
周天赐。
上天赐予周家的珍宝,承载着父亲未竟的功名梦。
那时的周家,虽已显露颓势,但架子还在。
永州城西槐树巷的祖宅是座三进的院子,虽漆色斑驳,梁柱虫蛀,但格局仍在。
父亲周继宗年轻时中过秀才,是槐树巷唯一的功名身,常着半旧青衫在巷口与人谈诗论文,享受着邻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敬重。
母亲林婉珍是城南林记布庄的独女,嫁过来时带着丰厚的嫁妆和一手精巧的苏绣手艺。
周天赐有记忆时,家道已如夕阳西下,余晖惨淡。
父亲那点秀才的体面,早被岁月和酒水冲刷得所剩无几。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但袖口常沾着酒渍,依旧与人高谈阔论,但话题渐渐从圣贤文章转为怀才不遇的牢骚。
他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姿态,但脊背已在一次次落第的打击和酒精的侵蚀下佝偻。
真正撑起这个家的,是母亲林婉珍和姐姐周映微。
映微比天赐大六岁,名字是母亲取的。
“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母亲希望女儿如荷花般洁净坚韧。
她确实如此。
父亲沉溺酒中文名,母亲性子柔顺,家中大小事务便落在这个不过十岁的女孩肩上。
周天赐七岁那年的腊月,永州城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连下三日,将槐树巷埋成一条白色的深谷。
家里炭火将尽,米缸见底,父亲前日又拿走了母亲最后一点私房钱,说是“与文友雪中赏梅,不可无酒”。
那一日,天赐被饿醒。
窗外天色灰白,雪光映得屋里透亮。
他蜷在冰冷的被窝里,听见外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赤脚下床,扒着门缝看。
母亲坐在破旧的绣架前,肩头耸动。她面前摊着一幅即将完工的《松鹤延年》绣屏,是城东赵员外家定制的年礼,说好腊月二十来取,今日已是十八。
绣屏右下角,一片刺眼的焦黄——昨夜父亲醉酒归来,碰翻了油灯,火星溅上绣面,虽及时扑灭,却已留下无法弥补的损毁。
“这……这可怎么好……”母亲的声音破碎,“赵家是出了名的苛严,这绣屏值二十两银子,咱们拿什么赔……”
“娘,别哭。”
周天赐看见姐姐映微从里屋走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走到绣架前,俯身仔细查看那处焦痕,手指轻轻拂过焦黄的丝线。
“还能救。”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焦痕在松枝下方,我把它改成被雪压折的断枝——松枝虽折,松针仍青,寓意‘劫后余生’。赵员外去年不是经历了那场官司么?这般改动,或许更合他心意。”
母亲愣住了,抬起泪眼:“可……可时间来不及了,只剩两日……”
“来得及。”
映微转身,从针线筐里挑出深浅不一的青绿丝线。
“娘,您绣松针和鹤。这断枝和积雪,我来。咱们娘俩轮着,人不歇,针不停。”
她顿了顿,看向门缝后的天赐:“天赐,去烧点热水。再把我昨日藏的半块馍馍热了给娘吃。”
那两日,周家彻夜灯火不熄。
母亲和姐姐轮流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手指在寒冬里冻得通红肿胀,哈一口热气继续。
天赐负责添灯油、递热水、热那一点点可怜的吃食。
父亲不见踪影,或许醉在哪家酒肆,或许在哪个“文友”家高谈阔论。
腊月二十清晨,雪停了。
赵家的管家准时叩响周家大门。
映微扶着熬得双眼通红的母亲起身,亲自将绣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