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联想让他们如芒在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沈未载坐在原地,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急跳,手心都攥出了汗。
她一直记得,自己最初被先生吸引,是因着他身上有一种与沈家坳、与永州城街面上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富贵,不是权势,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就像他摊开的黄麻纸上那些端正的字迹,横平竖直,自有风骨。
今晚,她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道理。
世人自有世人的“道理”:谁家发了财,谁家倒了霉,哪个女人不安分,哪个男人没本事……
这些才是茶余饭后颠来倒去、津津乐道的“硬道理”。至于真相如何,当事人苦不苦,公不公平,谁在乎呢?
说得热闹,听得痛快,便是“道理”了。
可先生偏偏要拿出另一杆秤。一杆称不出半两银钱,量不出一寸前程,只能称一称人心黑白、言语轻重的“傻秤”。
在这人人忙着掂量利弊,计算得失的世道里,这杆秤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不识时务。
道理这东西,以前离沈未载的世界太远了。在沈家坳,力气和拳头就是道理;在永州城街头,铜板和眼色就是规矩。
谁管你心里那杆秤平不平?谁在乎你骨头直不直?能吃饱,能活下去,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
“洛阳……像您这样……讲道理的人,多吗?”
周寒窗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洛阳……讲‘道理’的地方很多。御史台讲律法道理,翰林院讲文章道理,朝堂上讲天下道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但讲归讲,听不听,是另一回事。很多时候,那里的‘道理’,要绕很多弯,裹很多层东西,要看人下菜碟,要权衡利弊。不如市井之间,有时候反而干脆些。”
沈未载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关键:“那……如果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像刚才先生您这样,直接问‘你看见了还是摸着了’,在洛阳行得通吗?”
周寒窗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难。”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那里规矩大,帽子多。一句话说错,可能惹来的就不只是几句骂街,而是实实在在的麻烦。身份、地位、背后站着谁……这些,有时候比道理本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