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里的沉默被一阵更响亮的“咕噜”声打破。
玄清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耳朵尖都冒着热气。这次他连灵力消耗的借口都懒得找，自暴自弃地往木墩上一坐，抱着胳膊，假装看窗外的夜色。
沈未载没笑他。她慢吞吞地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板。她把银子拢在手心掂了掂，发出悦耳声响。
“喂，聊了这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叫你修士吧？”
“问这个作甚？”
“交个朋友，总得知道名字。”沈未载把银子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叫沈未载。史册未载的未载。”
玄清终于转过头，月光透过破窗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眼神里有一丝诧异：“沈未载？这名字倒是挺特别。”
“先生取的。”沈未载简短道，没多解释，转而问，“你呢？该不会在你们清虚宗，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有道号吧？”
“谁说的！”玄清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我当然有名字！我叫玄清！玄妙的玄，清浊的清！”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别扭地转回头，补了一句，“……师尊给取的。”
“玄清。”沈未载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比你师姐林晚听着顺耳。”
玄清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
“喂，”她开口，“想不想吃点人吃的东西？”
玄清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辟谷丹就是人吃的。”
“那是药，不是饭。”沈未载把银子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说的是热乎的，带汤的，有滋味的，下了肚能让人从脚底板暖到头发梢的东西。”
玄清忍不住回头瞥了她一眼：“……什么？”
“火锅。”沈未载吐出两个字，看着玄清瞬间茫然的眼神，耐心解释，“就是中间烧着火，架个锅子，里头滚着汤，把肉啊菜啊切得薄薄的，放进去一涮，捞出来蘸酱吃。永州城东有一家羊肉锅子，汤底是用羊骨和老母鸡吊了一整夜的，奶白浓稠，冬天吃最好。”
她每说一句，玄清的喉结就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什么羊骨鸡汤、薄切肉片、蘸酱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他贫瘠的饮食认知造成了巨大冲击。辟谷丹只有苦味和饱腹感，可沈未载描述的，是活色生香的味道。
“你，你哪来的银子？”他强撑着最后的矜持。
“自己赚的。”沈未载答得理所当然，“我开了个琉璃铺子。请你这顿火锅，够了。”
玄清内心天人交战。师姐让他看着人，师尊说修道要清心寡欲，口腹之欲最是妨碍修行。
可那“奶白浓稠”的汤，一涮就熟的肉，像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今天在这丫头面前把修士的脸面丢光了，或许，或许吃顿凡间饭食，能扳回一城？
至少证明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不屑罢了。
“你那禁制，”沈未载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指了指门外，“能带着我一起出去吧？吃完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反正你师姐只是不让我去慈云寺，又没说不让我吃火锅。”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玄清猛地站起来，月白长衫拂过满是灰尘的木墩。
“走。”
他言简意赅，脸上重新摆出那副清冷出尘的表情，仿佛刚才饿得肚子叫的人不是他。
沈未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拆穿他。
玄清走到门边，手指凌空划了几道。
沈未载看不见灵力流动，只觉得周围空气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可以了，跟上。”
两人前一后走出农舍。
玄清走得不快，在迁就沈未载的速度。
进了城，喧嚣的人声和温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玄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神里流露出下意识的好奇和警惕。
他很少深入凡人的城池，眼前摩肩接踵的人流、沿街叫卖的小贩、食肆里飘出的复杂香气，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沈未载熟门熟路地引着他穿街过巷，避开最热闹的主街，来到东城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
门口厚重的棉帘子缝里不断溢出白茫茫的热气和勾人的肉香。
掀帘进去，喧嚣和暖意轰然包围。
不大的店面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铜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食客们脸颊泛红，大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羊肉、香料和酱醋混合的浓烈气味。
玄清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这和他想象中清净雅致的用餐环境相差甚远。
“两位？里边请！”跑堂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玄清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月白长衫上转了一圈，但见多识广，也没多问。
沈未载要了张靠墙的桌子，点了羊肉锅子，又加了白菜、豆腐、粉丝和一小碟切得薄如纸的羊上脑肉。
伙计问要什么酒，她看了玄清一眼：“有热的黄酒吗？烫一壶。”
“好嘞！”
铜锅很快端了上来，炭火烧得正旺，奶白色的浓汤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极致醇厚的香气。
玄清盯着那锅汤，鼻翼翕动。
菜上齐了，沈未载给自己调了碗麻酱韭菜花腐乳的蘸料，也给玄清推过去一碗。
“试试。”
玄清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片鲜红的羊肉，在沸腾的汤里三起三落，肉色瞬间转为粉白，再浸入蘸料碗中。
他迟疑地将肉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眼睛倏地睁大了。
羊肉极嫩，几乎没有膻味，只有浓郁的鲜甜。
滚烫的肉片裹着咸香微辣的酱料，混合着芝麻的醇厚和腐乳的独特风味，在口中炸开。
紧接着是滚烫的汤，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和吞服辟谷丹后那种冰冷的饱腹感截然不同，是一种鲜活的、富有侵略性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满足感。
他僵在那里，筷子还举着，表情空白了一瞬。
沈未载给自己也涮了一片，慢慢吃着，观察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弯：“怎么样？”
玄清没说话，默默地、又极其迅速地夹起了第二片肉。
动作依然带着修士特有的精准利落，但频率明显加快了。
热黄酒也上来了，沈未载给他倒了一小杯。
玄清学着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粮食的甜香，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和火锅的暖意叠加在一起，让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血色。
几片肉下肚，又喝了两杯酒，玄清身上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淡了不少。
他吃得专心致志，甚至没空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周围喧闹的食客，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新奇。
沈未载给他捞了块煮得软烂的白菜，又下了些粉丝。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玄清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又有点红。
吃到半饱，速度才慢下来。
玄清放下筷子，看着锅里袅袅上升的白气：“我师姐从来没带我吃过这个。”
沈未载给他添了杯酒：“她可能觉得没必要。”
“她总说，凡间食物浊气重，妨碍吸收灵气。”玄清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活着嘛，本来就是个实在事儿。”沈未载夹了块豆腐，“光吸灵气，不尝百味，那多没意思。”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经常自己来吃？”
“攒够了钱，或者心情特别好、特别不好的时候。”沈未载说，“以前饿怕了，总觉得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的，就是天大的福气。”
“今天谢谢你。”他声音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过，“这顿……很好吃。”
“不客气。”沈未载笑了笑，“就当是你请我暂住农舍的房钱。”
玄清也难得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真实的笑容。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汉子的高声谈论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今天慈云寺可出了大事！”
“何家三公子跟慧明禅师打起来了！”
“为啥？不是去上香吗？”
“嘿，据说是为那个苏家小姐！苏小姐在佛前求签，你猜怎么着？摇出了下下签！慧明禅师解签，说是什么……什么凶兆，克夫家！”
“啊？苏小姐？看着不像啊……”
“签文说的还有假？那可是死签！”
“何三公子当场就炸了，撕了签文，拉着苏小姐就走了……啧啧～”
玄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未载。
沈未载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尽管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沅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构陷，那种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还是瞬间攫住了她。
邻桌的议论还在继续，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
玄清看着沈未载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怒火和痛楚，再想起师姐今日的种种安排，想起自己的任务。
他忽然觉得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羊肉，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你……”他喉咙有些发干。
沈未载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玄清，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亮，只是更深的地方，结了一层冰。
“听到了？”她问。
玄清点了点头，心情复杂。
“你师姐做的。”沈未载陈述事实，语气没有起伏。
玄清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师姐或许只是，只是手段激烈了些。
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