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沅芷小姐走投无路,只能跟她回山。”沈未载继续道,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毁掉她的名声,断绝她在凡尘的牵挂和退路。这就是你们清虚宗的指引?”
玄清无言以对。
他面前的铜锅依旧咕嘟作响,香气扑鼻,可刚才那份暖意和满足,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荒谬。
沈未载没再说什么,招手叫来伙计结账。
她数出铜钱和碎银,动作平稳,只是指尖有些发白。
走出火锅店,寒风扑面,带着未化尽的雪粒。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站住。”玄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寒风更冷,带着修士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未载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你要去哪里?”玄清几步赶上,挡在她面前。
“与你何干?”沈未载抬眼看他,眼底那片冰层下,怒火在灼烧,“我去做什么,难道你师姐没告诉你?”
玄清抿紧唇。师姐玉宸的原话在他耳边响起:“……那姓沈的丫头,看似不起眼,实则心思敏锐,留在苏沅芷身边终究是个变数。待事成,沅芷入了道,凡尘牵挂自当斩断。至于那丫头……若识相,抹去今日记忆,打发走便是。若执意纠缠,扰了沅芷道心……”
师姐当时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眼中一片冰冷的漠然。
玄清知道那未尽之意是什么——凡人性命,在师姐眼中,与蝼蚁并无太大区别,抹去,也不过是清理路障。
他原本以为,只需看住沈未载一日,明日放她离开,抹去她今日被掳的记忆,让她只当自己莫名昏睡一日,此事便算了结。
这是最温和的处置,也符合师尊少沾因果的训诫。
可如今,沈未载不仅知道了沅芷在慈云寺的遭遇,更猜到了师姐的图谋。
她若此刻回到沅芷身边,以她的心性和对沅芷的回护,必会想尽办法揭露真相,安抚沅芷,竭力对抗师姐布下的局。
这无疑会严重干扰师姐的渡化大计。
“你不能去。”玄清声音沉了下来,周身灵力微涌,巷子里无风自动,卷起地上的残雪,“我奉命在此,便不能让你破坏师姐的事。”
“破坏?”沈未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你师姐毁人清誉,断人姻缘,逼人走上绝路,这叫渡化?我去保护我的朋友,揭露真相,这倒成了破坏?你们清虚宗的道理,都是这么讲的吗?”
“师姐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苏姑娘的大道前程!”玄清反驳,语气却不如方才坚定,“凡尘姻缘不过数十年虚妄,修仙问道可得长生!师姐是为她好!”
“为她好?”沈未载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玄清阻挡的手臂,她仰着头,眼神亮得骇人,“你问过沅芷姐姐要不要这好吗?你尝过被人逼着走好路的滋味吗?当年我爹娘把我卖进窑子,也说那是为我好,能换钱给弟弟治病,能让我吃上饱饭!玄清,你告诉我,那是好吗?!”
玄清被她眼中混合着的旧日伤痕灼得心口一窒,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不一样。”他艰难地说,声音干涩。
“哪里不一样?”沈未载寸步不让,“都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强行决定别人的人生!你师姐比人牙子更高明,用的不是绳索银钱,是流言、是签文、是诛心之术!可本质上,有何不同?!”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隐约有打更的梆子声。
玄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挣扎更甚,但那份属于清虚宗弟子的职责和长久以来对师姐的信赖,终究占了上风。
他不能放沈未载走。至少,在师姐成功渡化苏沅芷之前,不能。
“无论如何,今夜你不能离开。”他重新挺直脊背,灵力在指尖凝聚,化为无形的屏障,封住了巷口,“明日此时,若一切顺利,我自会放你走,并……抹去你今日不该记得的事。”
“抹去记忆?”沈未载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听说过江湖上有迷魂药、摄心术,却从未想过,这种只在志怪传说里出现的手段,会真的被用在自己身上。
这意味着,她可能忘了沅芷今日的遭遇,忘了林晚的真面目,忘了眼前这个叫玄清的修士,甚至……
忘了自己为何要愤怒,为何要守护。
“你们……果然是一路货色。”她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篡改他人的记忆,抹杀他人的意志。这和杀了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这比伤害你的性命温和得多!”玄清忍不住低喝,他心中也因这个决定而烦乱不堪,“沈未载,你莫要逼我!乖乖回去农舍,待到明日,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可以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开你的琉璃铺子,这难道不好吗?”
“忘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沈未载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逼回去,“沅芷姐姐受的伤害会消失吗?何三公子的痛苦会消失吗?你师姐造的孽会消失吗?玄清,自欺欺人,就是你们修士的长生之道吗?!”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敲在玄清心头。
他当然知道不会消失。
可这是师姐的命令,是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的最妥当方式。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对不起。”玄清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眼中的泪光和燃烧的决绝,“师姐之命,不可违。”
他抬起手,指尖那点凝聚的灵力光华变得柔和却更令人心悸,朝着沈未载的眉心缓缓点去。
这是清虚宗一种并不常用的术法,旨在消除短期特定记忆,对施术者灵力掌控要求极高。
玄清从未对凡人用过,此刻心中亦是忐忑不忍,但这是他能为沈未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比起师姐可能下的彻底清理的命令,这至少保住了她的性命和大部分记忆。
沈未载没有躲。
她知道躲不开。
她只是死死盯着玄清。
“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也记住,人心里的东西,不是法术能轻易抹去的。你抹掉的,不过是知道。可感觉还在。我对沅芷姐姐的情分,我对你们所作所为的憎恶,就算我忘了为什么,它们也会留在我的骨头里。”
玄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沈未载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的右手猛地扬起!
她手中不知何时竟攥着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朝着玄清的面门狠狠撒去。
正是阿旺之前给她的那包青州石粉。
粗糙尖锐的石粉颗粒在如此近的距离劈头盖脸袭来,虽伤不了修士根本,却足以迷眼扰神。
玄清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下意识闭眼侧头,指尖凝聚的灵力光华瞬间紊乱消散。
就在他这瞬息的分神之际,沈未载像一尾滑溜的鱼,矮身从他手臂下的空隙猛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层无形的灵力屏障!
“砰!”
一声闷响,屏障剧烈晃动,光纹乱闪。
沈未载被反震之力撞得踉跄后退,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但这屏障显然并非牢不可破,或者说,玄清此刻心神不宁,维持的屏障本就力量不稳。
玄清拂去脸上的石粉,眼中终于染上惊怒:“你!”
沈未载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眼神狠厉如受伤的幼兽,毫不犹豫再次撞向同一处屏障。
一下!两下!
她不管不顾,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凭着胸中一股沸腾的悲愤和一定要去到沅芷身边的执念,疯狂地冲击着。
玄清看着那单薄的身影一次次撞上来,看着她嘴角不断溢血却不肯停下,看着她眼中那簇即便被法术威胁、被屏障阻挡也绝不熄灭的火焰……
他抬起的手,迟迟无法再次凝聚起那份消除记忆的灵力。
师姐冰冷的话语,师尊严厉的训诫,宗门森严的规矩,与眼前这凡人少女近乎自毁般的执着反抗,在他心中剧烈撕扯。
他忽然想起火锅入口时那鲜活滚烫的滋味,想起她递过蘸料碗时说“试试”的模样。
这纷乱的尘世,这被他视为浊气的烟火人间,原来也会孕育出如此灼热、如此不惜一切也要守护什么的情感。
而他,玄清,清虚宗的玄清,五岁上山,修炼十三载,所求为何?长生?大道?师尊的赞许?师姐的认可?
他好像从未如此刻,清晰地审视过自己道。
他忽然想起筑基时立下的誓愿:道心清明,不违本真。
强行篡改他人之忆,这难道不是对自己本真最大的违背吗?
况且,沈未载神魂此刻激昂抗拒,在此种情形下施展术法,稍有不慎便会伤其根本,轻则神智昏聩,重则魂飞魄散。
这绝非他本意。
“够了!”
在沈未载又一次被狠狠弹开,几乎要摔倒在地时,玄清低喝一声,猛地撤去了屏障。
沈未载猝不及防,向前扑倒,被他一把扶住手臂。触手之处,少女的手臂纤细,在颤抖,不知是脱力,还是愤怒。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玄清看着她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伤口渗出的血珠,看着她那双写满不屈的眼睛。
师姐的计划,宗门的任务,渡化的因果……
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终究下不了手。
不是不能,是不忍,是不愿。
“你……”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一丝释然,“走吧。”
沈未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玄清松开了手,别过脸去,不再看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今晚之事……我会另寻说辞向师姐交代。”
“你……好自为之。我师姐她……她并非心慈手软之人。你若要对抗,需有万全准备……下次,她便不会再派我这般心软之人前来了。”
这几乎算是直白的警告。
沈未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她没有道谢,因为无需,也不能。
她只是点了点头,抬手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血污和可能的泪痕,转身,毫不迟疑地冲出了巷口,很快消失在通往西城的夜色中。
玄清独自留在原地,雪粒落在他肩头、发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违背了师姐明确的意图,擅自放走了可能破坏计划的关键人物。
回到宗门,会面临怎样的责罚?师姐会如何震怒?师尊又会如何看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夜真的对沈未载用了那消除记忆的术法,或者更甚。那他此后的道心之上,恐怕会永远蒙上一层擦拭不去的尘埃。
那尘埃的名字,或许就叫“愧”。
最终,身影融入夜色,没有回农舍,也没有去追沈未载,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慈云寺后山,师姐可能落脚的地方——悄然行去。
有些话,他需要当面去问。
有些选择,他需要自己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