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师尊不再后继无人的叹息?
还是为了师姐口中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无上机缘?
可这机缘,苏沅芷想要吗?
他记得沈未载的话:“你问过沅芷姐姐要不要这好吗?”
没人问过。
从始至终,无论是化身林晚接近的师姐,还是高高在上定下计策的师兄,甚至是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在意过苏沅芷本人的意愿。
他们只是觉得,她应该要。
拥有那样的灵根,却不求长生,耽于凡俗情爱,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冥顽不灵。
所以他们要点化她,要助她脱出苦海,哪怕这点化是刀,这助是火。
“玄清。”
玉宸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不知何时已从崖边折返,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师兄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玄清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师姐的容貌依旧清丽,气质依旧冷冽出尘,可此刻在他眼中,却莫名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
“听明白了。”他低声回答。
“那就好。”玉宸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你今日擅自放人,虽情有可原,但错已铸成。念你初犯,师兄亦已从轻发落。回山之后,好好领罚,静心思过。苏沅芷之事,自有我与师兄料理,你无需再过问,更不可再擅作主张,明白吗?”
玄清沉默着。
若是以往,他只会躬身应是,然后退下,将疑惑和不安压在心底,继续做那个听话的玄清师弟。
可今夜,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顿滚烫的火锅,那凡俗却鲜活的滋味,那个执拗到不惜自伤的少女,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师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若……若苏姑娘始终不愿呢?即便我们让她在凡间再无立锥之地,即便那沈未载也绝望劝她,她依然不肯随我们上山呢?”
玉宸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哪有那么多若?”
“可若是她宁可选择死,也不愿呢?”玄清追问,目光紧紧盯着玉宸,“师姐,我们这般强求,与那些掳掠良家、逼良为娼的恶徒,又有何本质区别?只不过他们图的是财色,我们图的是她的天赋和机缘罢了。”
“放肆!”玉宸勃然变色,周身寒气四溢,“玄清,你今夜是被那凡间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口出狂言,诋毁同门!”
她上前一步,威压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甚:“恶徒?你竟敢将我们清虚宗弟子,与那些下作腌臜之物相提并论?我们是要引她入长生大道!是赐她造化!你……”
“那她若不想要这造化呢?”玄清在威压下脸色更白,呼吸艰难,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退让,“师姐,强扭的瓜不甜!师尊也说过,道缘不可强求,尤其是心性……”
“够了!”玉宸厉声打断,眼中杀机隐现,“我看你不是被迷了魂,是道心蒙尘,生了不该有的凡俗愚念!再多言半句,我便代师尊,先废了你的修为,押回山门,请戒律堂重重处置!”
废去修为!
玄清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面容冰冷的师姐。
仅仅因为他提出质疑,仅仅因为他心中那点不忍,师姐竟要下如此重手?
这就是他一直敬畏、追随的师姐?
这就是清虚宗所谓的同门之谊,宗门规矩?
在师姐眼中,在师兄眼中,甚至在可能知晓此事的师尊眼中,苏沅芷不过是一件值得争夺的宝物。
沈未载不过是可以利用或清除的障碍。
而他玄清,也不过是一个需要听话、需要执行命令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自己想法的。
工具,只需要好用,和听话。
若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质疑主人的决定,那便是不合格的工具,需要修理,或者废弃。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淹没了他。
他五岁上山,十三载苦修,将宗门视为家,将师尊视为父,将师兄师姐视为至亲。
他以为自己所求的是大道,是长生,是宗门荣耀。
可如今,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凡间女子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竟成了需要被废去修为清洗的尘垢。
这……
就是他选择的道吗?
玄清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剑而略有些薄茧的双手。
这双手,能引动天地灵气,能驾驭飞剑,能画出符箓,能施展术法。
可这双手,却连一顿热乎的饭食,都无法为自己挣来。
也保护不了任何一个,他觉得不该被如此对待的人。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质问。
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语气,说道:“师姐教训的是。是弟子道心不坚,妄生杂念。回山之后,甘愿受罚。”
玉宸看着他这副突然变得恭顺的模样,眉头微蹙,心中那股邪火却并未完全平息。
她总觉得,此刻的玄清,看似屈服,内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既然他已认错服软,她也不好再穷追猛打,毕竟玄微师兄还在旁边。
“哼,你知道就好。”玉宸冷哼一声,收敛了外放的威压,“记住今日的教训。回山之后,好好在思过崖反省。莫要再让师尊与我失望。”
“是。”玄清躬身应道,姿态无可挑剔。
他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玄微,也深深一揖:“谢师兄宽宥。弟子告退,不敢再打扰师兄师姐清修。”
玄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他只是颔首:“去吧。”
玄清再次行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下山的石阶。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训诫,恢复了那个清冷自持的清虚宗弟子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沉向一片黑暗的深渊。
他走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旁,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山下的永州城。
夜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那些灯火里,哪一盏属于沅芷此刻栖身的何府别院?
哪一盏又属于那个拼死冲出禁制的沈未载?
他不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寒风吹透单薄的月白长衫,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道童时,也曾问过师尊类似的问题。
那时山下闹饥荒,流民遍野,易子而食。
宗门按惯例施粥,却也仅限于此。
他偷偷藏了半个馒头想给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却被负责此事的师兄严厉喝止,说“因果缠身,妨碍修行”。
他哭着去问师尊,为什么不能多救几个?
师尊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说:“玄清,你记住,我等修士,逆天而行,本就艰难。需先渡己,方能渡人。世间苦难无穷尽,若事事插手,处处留情,道心迟早被红尘浊浪吞没,自身难保,谈何长生,谈何大道?”
那时的他,懵懵懂懂,只记住了“先渡己,方能渡人”,记住了修士的艰难和需专注己身。
可如今,他忽然想问:
若“渡己”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他人被“渡”入绝境而无动于衷,甚至成为推手……
若“大道”的阶梯,需要用他人的鲜血、眼泪和破碎的人生来铺就……
这样的“己”,渡来何用?
这样的“道”,求得何意?
他低头,看着掌心。
灵力微涌,一点淡青色的光华在掌心凝聚,温暖,柔和,蕴含着勃勃生机。
这是清虚宗基础功法修炼出的木属性灵力,最擅长滋养疗愈。
可如今,这能滋养草木、愈合伤口的灵力,在他手中,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它救不了沅芷被毁的名声,抚不平沈未载心中的愤懑,更化解不了同门之间那残酷的算计。
他甚至,连用它给自己煮一碗热汤都做不到。
“呵……”
一声带着无尽嘲讽与苦涩的笑,逸出他的唇边,瞬间被寒风吹散。
他握紧拳头,那点青色光华熄灭在掌心,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转过身,不再看山下的人间灯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