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桌上杯盘狼藉,酱牛肉早没了,剩两块炸豆腐孤零零泡在汤里,萝卜见了底。
沈未载手里攥着空酒杯,半天没说话。
周寒窗斜睨着她:“怎么,大过年的跑我这儿来,就为了发呆?”
“先生。”
“嗯?”
“人有没有可能,丢了几个时辰,自己都不知道丢了什么?”
周寒窗放下酒杯,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好像忘了点事。很重要的事。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周寒窗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你想怎么办?”
沈未载抬起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周寒窗端起酒壶,给她斟了半杯。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周寒窗的杯沿,暖黄的烛光映着酒液微微晃漾。
“算了,想不起的,大概本就不该记着。”
她把酒喝了,辣得龇牙咧嘴。
“哎哟,这什么玩意儿,辣成这样!”
“烧刀子,能不辣?”周寒窗乐了,“你以为是你那甜滋滋的米酒?”
“太难喝了!”沈未载吐着舌头,手却把杯子又递过去,“再来半杯。”
“不嫌辣了?”
“辣也得喝。”她理直气壮,“大过年的,不能白来。”
周寒窗笑着又给她斟了半杯。
这回沈未载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一边抿一边皱着脸,像只偷喝酒的小猫。
周寒窗用筷子夹了最后一块炸豆腐放进她碗里:“尝尝,还没凉透。”
喝着喝着,她忽然坐直了身子——说是坐直,其实也就是从歪着变成斜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寒窗。
“先生。”
“干嘛?”
“我有个问题。”
“问。”
沈未载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重新张开:“我忘了要问什么了。”
周寒窗:“……”
沈未载自己也觉得好笑,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
周寒窗看着她那副傻样,忍不住摇头:“你这酒品,是真不行。”
“我怎么不行了?”沈未载不服气,“我酒品好得很!”
“好得很?好得很你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说话怎么不利索了?”沈未载努力让自己的舌头捋直,“我、我、我现在说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她一口气说了八个字,每个字之间都顿一下,像小学生背书。
周寒窗笑得直咳嗽。
沈未载等他不咳了,又伸出那根手指,指着他。
“先生,我问你。”
“问。”
“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周寒窗想了想:“腊月二十八?”
“不对!”
“腊月二十九?”
“不对!”
“那你说是什么?”
沈未载一拍大腿:“大年!”
周寒窗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逗乐了:“行行行,大年。然后呢?”
“然后?”沈未载瞪大眼睛,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然后您不该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压岁钱啊!”沈未载理直气壮,“大年给压岁钱,天经地义!”
周寒窗看着她,乐了:“你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多大也得要!”沈未载把手伸到他面前,“您是我先生,我是您学生,学生跟先生要压岁钱,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周寒窗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我问你,向来都是什么规矩?”
沈未载一愣:“什么什么规矩?”
“过年的规矩——”周寒窗慢悠悠地说,“向来是学生给先生送东西,还是先生给学生送东西?”
沈未载张了张嘴。
周寒窗继续说:“端午,学生给先生送粽子。中秋,学生给先生送月饼。年节,学生给先生送节礼。我教了你这么久,你送过我什么?”
沈未载被问住了。
“一个粽子都没有吧?”周寒窗伸出食指,“一个月饼都没有吧?”又伸出中指,“一个节礼都没有吧?”
再伸出无名指,“现在倒好,反过来跟我要压岁钱?”
沈未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不是因为我以前穷嘛……”
“穷?”周寒窗乐了,“你穷?你那铺子一年挣一百多两,你穷?我一年挣不到二十两,我都没喊穷,你喊穷?”
“这什么道理?”
沈未载被问住了。
她张着嘴,瞪着眼,酒劲把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想不出反驳的话。可她又不想认输——认输了压岁钱就没了。
憋了半天,她忽然一拍大腿。
“先生,您这话不对!”
“哪儿不对?”
“您说的那些,粽子、月饼、节礼——”她掰着指头数,“那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我还是个孩子呢!”
周寒窗一愣。
“孩子?”
“对啊!”沈未载理直气壮,“我才多大,我还是个小孩儿!”
周寒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逗笑了。
“你?小孩儿?”
“怎么不是?”沈未载急了,“您算算,我才十几?十几就是小孩儿!小孩儿过年要压岁钱,天经地义!”
“那你平时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小孩儿?”
“那不一样!”沈未载摆手,“平时是平时,过年是过年。平时我是大人,过年我就是小孩儿。”
周寒窗被这歪理气笑了。
“合着你还能变来变去?”
“那可不。”沈未载一脸得意,“这叫——叫——”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叫能屈能伸?”周寒窗替她说。
“也不用太多……意思到了就行。”
“那你说,多少算意思到了?”
沈未载眼珠转了转,伸出五根手指。
“五文?”
“五十文!”
周寒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跟先生要来得快。”沈未载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