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沈未载一愣:“腊月廿三啊。”
“腊月廿三是什么日子?”
“小年啊。”
“小年是什么日子?”
沈未载被他问懵了:“小年就是……就是小年啊……”
周寒窗摇摇头,一脸惋惜:“连小年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还想要压岁钱?”
沈未载急了:“那您说,小年是什么日子?”
周寒窗慢条斯理地说:“小年,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沈未载眨眨眼:“然后呢?”
“灶王爷上天干什么?”
“干什么?”
“述职。”周寒窗说,“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一年的善恶。所以这一日,家家户户要祭灶,用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沈未载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寒窗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你要是灶王爷,这会儿上天述职,该怎么说?”
沈未载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说说你这学生啊。”周寒窗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年到头,不尊师重道,不给先生送节礼,大过年的跑来蹭吃蹭喝,喝完还要压岁钱——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评?”
沈未载张了张嘴。
周寒窗继续说:“你要是灶王爷,这话,你好意思说出口吗?”
沈未载被他问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一拍桌子。
“先生,您这话更不对了!”
“哪儿不对?”
“灶王爷那是对一家人的!”沈未载振振有词,“我又不是您家人,灶王爷管不着我!”
周寒窗一愣。
这丫头,喝醉了脑子还挺好使。
沈未载见他不说话,越发得意:“再说了,我虽然是您学生,可我今儿个是来干嘛的?”
“打劫的。”
“来陪您过小年的!”
“您一个人孤零零的,大过年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好心好意来陪您,您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跟我要节礼?”
这下轮到周寒窗被问住了。
沈未载乘胜追击:“先生,您说,是有人陪着喝酒好,还是一个人喝闷酒好?”
周寒窗张了张嘴。
“是有人陪着说话好,还是一个人对墙说话好?”
周寒窗又张了张嘴。
“是有人陪着过年好,还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好?”
周寒窗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未载看着他,忽然嘿嘿一笑,把杯子往前一推。
“所以嘛,先生,这压岁钱,您该给。”
周寒窗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跟学生喝酒,是在跟土匪谈判。
不对,土匪都没她这么横。
土匪抢钱还知道亮刀子呢,她倒好,空着手来,吃他的喝他的,吃完喝完一拍桌子,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
要不着就开始讲道理,讲不过道理就开始胡搅蛮缠,胡搅蛮缠不行就换一套道理接着讲。
关键是,她讲的道理吧,仔细想想,竟然还真有那么一两分歪理。
这才是最气人的。
“土匪。”
沈未载一愣:“啥?”
“我说你,土匪。”周寒窗指着她,“走到哪儿抢到哪儿,连吃带拿还不够,还伸手要钱。你要不要看看这桌上还剩啥?酱牛肉没了,萝卜没了,炸豆腐就剩两块我还给你了。我这屋子都快让你搬空了,你还好意思要压岁钱?”
沈未载眨眨眼,非但不生气,反而嘿嘿笑起来:“土匪怎么了?土匪也是您教出来的。”
“我教出来的是学生,不是山大王。”
“那先生您眼光不行。”她理直气壮,“教出个土匪都不知道。”
周寒窗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沈未载趁热打铁,把杯子往前一推:“先生,您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您一句,压岁钱,您是给还是不给?”
“不给。”
“行。”沈未载点点头,“那我大年那天再来。”
周寒窗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压岁钱必须是大年那天给。早一天不算,晚一天也不算。”
周寒窗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未载。”
“嗯?”
“我刚才说错了。”
“说错什么?”
“你不是土匪。”周寒窗一字一顿,“你是放印子钱的。”
沈未载眨眨眼。
“土匪好歹是现抢现卖,你倒好,还带预约的。今天踩点,定好日子,到时候上门收账。这不比土匪厉害?土匪抢一回就完了,你这账能记好几天。”
沈未载听完,非但不恼,反而一拍大腿:“先生您这么一说,还真是!”
周寒窗差点被自己的酒呛着。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沈未载掰着指头算,“大年那天,我一大早就来,在您门口堵着,反正这笔账,您赖不掉。”
周寒窗看着她那副认真盘算的样子,气笑了。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提前打招呼?”
“那倒不用。”沈未载摆摆手,“先生您到时候准备好钱就行。”
沈未载还在喝。
一杯接一杯,倒酒的手已经不稳了,酒液洒在桌上,洇湿了一小片,她浑然不觉,端起杯子就往嘴边送。
周寒窗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这酒是烧刀子,他平时只敢小口抿。她倒好,当米酒灌。
周寒窗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壶。
她一把护住,却护了个空。
“咚”的一声脑袋磕在了桌上。
睡着了。
周寒窗伸手把她滑下去的身子往上扶了扶,让她趴得舒服些。
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她抽搭了一声。
低头看去,她的肩膀在抖。
“……都……有……”
“……弟弟……”
“……我……”
“……没有……”
“……凭什么……”
字和字之间隔着长长的抽噎,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听不真切,可那委屈劲儿,隔着胳膊都能感觉到。
“……都……他们……”
“……就我……”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