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大山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咳啥”,把破棉被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咳嗽声却没停,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他烦躁地坐起来,摸黑点了油灯。
李草花蜷在炕上,脸憋得通红,手攥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见他进来,她费力地抬起眼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
沈大山把灯往炕沿一放,皱着眉:“咋又咳上了?白天不还好好的?”
李草花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额头上一层冷汗。
“大山……”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沈大山没坐,站着看她:“啥事?”
“我今天……今天去抓药,碰见王家村的王老三了。”李草花喘着气,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他说他在城里见过盼儿。”
沈大山的眉头拧得更紧:“盼儿?哪个盼儿?”
“还能有哪个盼儿?”李草花看着他,眼眶红了,“咱们闺女,沈盼儿。”
沈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那丫头片子?你听错了吧?”
“王老三亲口说的!”李草花急了,又咳起来,咳了好一阵才顺过气,“他说他在街上看见的,盼儿穿得齐齐整整,进了一家铺子,那铺子看着还挺体面。他喊了一声,盼儿回头看了一眼,就进去了。”
“进去了?没理他?”
“没理。”李草花低下头,“可那肯定是盼儿。王老三说,那眉眼,那模样,错不了。”
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在炕沿上坐下来。
“那丫头,当年走得那么绝。”他闷声说,“我追出去三条街,愣是没追上。如今见了老家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还恨着咱们。”他说,“恨就恨吧。”
“大山。”李草花忽然抬起头,抓住他的袖子,手指瘦得像枯枝,“你去一趟吧。”
“去哪儿?”
“永州城。”李草花看着他,眼眶里转着泪,“去找盼儿。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沈大山猛地站起来:“你疯了?路费呢?住店呢?咱家有那个钱?”
“我攒了。”李草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些零散的铜板和碎银子,“这是这半年攒的。卖鸡蛋的,卖野菜的,还有你上个月给我的那几个钱,我没花,都攒着。”
沈大山看着那些钱,愣住了。
“你……你攒这些干啥?”
“我想去看看她。”李草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想了一年了。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她。想她小时候,想她背着宝根打猪草的样子,想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想她走的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她的声音哽住了。
“大山,咱们……咱们是可她的爹娘啊。”
沈大山别过脸去,不说话。
李草花拽着他的袖子,拽得死紧:“大山,我知道你怪我。怪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些话。可你呢?你就没怪过你自己?”
“你怪我有啥用?”沈大山猛地转回头,声音粗了,“那晚的事,是咱俩一起商量的!不是我一个人定的!现在你倒把账都算我头上?”
“我没算你头上!可你……你这些年,心里就没悔过?”
沈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草花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我悔。我悔得肠子都青了。那晚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梦见她,梦见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那一眼。那眼神……那眼神我死都忘不掉。”
“大山,我就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人欺负她。王老三说她穿得体面,进的是体面的铺子,可我……我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沈大山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油灯的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