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李草花的声音越来越弱,又是一阵咳,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
沈大山转过身,看着她。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大夫咋说?”他忽然问。
李草花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没咋说。”
“你别骗我。我今儿碰见张大夫了。他说你来拿过药,他给你把过脉。”沈大山盯着她,“他说啥了?”
李草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又跳了几下。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这病拖不得,得好好养着。不能操劳,不能受凉,不能……不能着急上火。”
她没说那句“把想见的人见了”。
沈大山看着她,知道她没说实话。
可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破窗户纸被吹得啪啪响。
“大山。”李草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
沈大山没吭声。
“就这一回。”她伸出手,再次抓住他的袖子,“你去一趟永州城。找盼儿。别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就……就远远地看一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回来告诉我。”
“你就看看她胖了还是瘦了,穿得暖不暖,脸上有没有笑模样。”
“你就看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沈大山看着她,看着她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也是白白嫩嫩的。嫁给他那年,他牵着那只手,走过沈家坳的田埂,说往后让她过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是没完没了的穷,没完没了的苦,没完没了的吵架。她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操持家务,养鸡喂猪,熬坏了眼睛,熬坏了身子。
最后,她攒了半年的铜板,就为了让他去永州城,远远地看一眼那个被他们一起逼走的孩子。
沈大山忽然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行了。”他站起来,声音闷闷的,“别说了。”
李草花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大山……”
“我去。”他说。
李草花愣住了。
“我去找她回来。”沈大山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可我不敢保证能找着。城里那么大,人那么多,王老三也就是看了一眼。说不定……说不定早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算找着了,那丫头也不会想见咱们。”
“我知道,我知道……”李草花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你就看看,看看就行。回来告诉我,她好好的,我就……我就放心了。”
沈大山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你好好养着。”他没回头,“等我回来。”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摇晃。
李草花蜷在炕上,抱着那个装着铜板的布包,眼泪流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