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口贴着鲜红的春联,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压岁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未载从铺子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账本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锁严实了,才提着包袱往外走。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都回家吃年夜饭去了。
她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先生说大年要给她压岁钱。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胡搅蛮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压岁钱。
她从小到大,从没拿过压岁钱。
沈家坳那些年,每年大年三十,爹会给宝根几个铜板,说是压岁的。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弟弟攥着铜板跑来跑去,看着爹脸上难得露出的笑。
从来没有她的份。
“丫头片子要什么压岁钱。”爹总是这么说。
那时候她想,等以后有钱了,她要给自己包一个大大的压岁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后来真有钱了,却没想过这事。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周先生面前胡搅蛮缠,像个小孩子一样伸手要钱。
周先生嘴上骂她土匪,眼里却有笑。
那种笑,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娘偶尔也会那样看她——在娘还没被穷苦磨掉所有温柔的时候。
她低头走着,想着待会儿去周先生那儿蹭顿年夜饭,再厚着脸皮问问压岁钱的事。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盼儿。”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股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土腥气。
沈未载猛地停住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肩膀上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是沈大山。
她的爹。
沈未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些年没见的男人。看着他苍老的模样,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眼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爆竹声在不远处炸响,红纸屑满天飞舞,落在他俩之间的青石板上,像一地破碎的血。
“我不叫盼儿。”
“我叫沈未载。”
“未曾的未,记载的载。”
“那个叫盼儿的丫头,早就死了。”
沈大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你娘……”他说,“你娘想见你。”
沈未载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病了。”沈大山继续说,“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天天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让我来找你,想见你一面。”
沈未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霜。
“她病了?”她说,“她让我回去见她?”
“是。”
“凭什么?”
沈大山愣住了。
沈未载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碎了过去的沉默。
“她病了,想见我。”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当年她要把我卖进暗窑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她跟你说,三两银子,够给宝根看病了,够给你做件厚袄子了。她说我是姐姐,我该为家里想想。”
“那时候她怎么不想想我?”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未载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知道暗窑子是什么地方。”她盯着他,眼睛黑得吓人,“进去的女孩,没几个能活着出来。活着出来的,也跟死了没两样。”
“三两银子,卖进那种地方。”
“你们是我爹娘。你们生了我,养了我,然后把我卖了。”
沈大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声音:“那晚的事……可后来……后来你娘后悔了呀!她后悔了一整年,每天晚上睡不着,天天梦见你。”
“后悔?”沈未载的声音突然拔高,“后悔有用吗?后悔能让我忘掉那天晚上听见的话吗?”
“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再见你们。”
沈大山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爆竹声又响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过了很久,沈大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娘……她攒了半年的钱,就为了让我来找你。她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你。”
“可你呢?”
“你站在这儿,穿得齐齐整整,手上戴着银镯子,脸上搽着胭脂。你过得好得很呢~你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可你娘,她躺在床上,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天天念叨你的名字。她让我来找你,想见你一面。她还以为你还记着她,以为你还认她这个娘呢……”
“她错的离谱。”
“你不认她。你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你知道什么叫孝吗?你知道什么叫良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