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爹娘再有不是,也是爹娘!你身上流的,是我们的血!!你这条命,是我们给的!!!没有我们,你根本来不到这个世上!”
“打你骂你,那是该当的。儿女是爹娘的物什,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当儿女的,哪有记恨爹娘的理?哪有爹娘把你生下来,你反倒不认的道理?”
“是,我们穷,我们没本事,我们让你吃苦了。可穷人家的儿女,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怎的?”
“至于卖你——那又怎么了?”
“你是闺女。闺女迟早是人家的人,养大了也是泼出去的水。家里遭了难,拿你去换条活路,怎么了?天底下多少人家都是这么办的!卖了闺女救儿子,救了儿子就是救了香火,救了香火就是救了祖宗!你懂不懂这个理?”
“你弟弟是男丁,是接香火的!他要是没了,沈家就绝后了!你一个闺女,换你弟弟一条命,换你爹娘一条活路,换沈家香火不断——这是你该当的!是你生下来就该还的债!”
“三两银子,在那时候,够买粮,够给你弟弟抓几副药,够我们一家子多活几个月!你一条命,换了全家几条命,不值吗?”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眼里,在她爹眼里,事情是这样子的。卖女儿是对的,是天经地义的。
女儿是物什,是货物,是换钱的牲口。
儿子是命根子,是香火,是祖宗。
她这条命,生下来就是为了还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笑起来的,嘴角扯着,脸皮僵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以为,天底下的爹娘,多少都是爱孩子的。
她以为,那些打骂,那些偏心,那些不公,不过是穷苦逼出来的,不过是没办法。她以为,她娘当年要把她卖掉的时候,心里总归是疼的,总归是舍不得的。
她以为——
……
沈未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流泪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大山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拍拍她的肩——
“盼儿……”
沈未载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得很稳,脚步没有踉跄,脸上的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睛,比刚才更冷了。
“别碰我!”
她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裂,指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你刚才说,闺女是物什。”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大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那是一个青布的旧钱袋,鼓鼓囊囊的。
沈未载把袋口解开,看也没看他一眼,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然后她把那只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摊开。
手心里是满满一把铜板,黄澄澄的,挤在一起。
沈大山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呆呆地看着。
下一秒,沈未载把手往旁边一扬。
“哗啦啦——”
一把铜板天女散花般撒出去,落在青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有些蹦到沈大山鞋面上,有些滚进路边的阴沟里,有些被爆竹的红纸屑埋住,只剩个边角露在外面。
沈大山愣住了。
沈未载又把手伸进钱袋,又抓了一把。
“哗啦啦——”
又一把。
“哗啦啦——”
再一把。
她一把一把地往外抓,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铜板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这大年三十的夜里,像一场荒唐的雨。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
“你——”
“别急。”沈未载打断他,“还没完。”
她又把手伸进钱袋,这回抓出来的,不再是铜板。
是碎银子。
大大小小的碎银子,棱角还在,成色不一,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让那些碎银子在手心里堆着,在街边的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沈大山看着那些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未载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想要?”
她把那只手往上一扬。
碎银子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白亮亮的弧线,然后噼里啪啦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铜板堆里,落在沈大山脚边,落在他那双沾满了泥的布鞋上。
沈大山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沈未载把空了的钱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才抬眼看他。
“刚才那些,差不多三两银子,只多不少。”
“三两银子,一条命。”
“现在我还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