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他腾地站起来,“肯定在锅里!”
沈未载看着他一溜烟钻进灶房,忍不住笑了。
这人,刚才还说要静静,这会儿又跟打了鸡血似的。
她站起来,跟着往灶房走,趴在门口看热闹。
周寒窗拿起笊篱,往锅里捞。
捞了几个,没有。
又捞了几个,还是没有。一个铜钱都没有。
周寒窗盯着那碗里的饺子,沉默了。
沈未载也沉默了。
“你说,最后一个……去哪儿了?”
沈未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门缝里探进来一个狗头。
是一只灰扑扑的土狗,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它趴在门槛上,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屋里,鼻子一抽一抽的。
沈未载:“这谁家的狗?”
周寒窗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隔壁王婆子的。”
那狗听见有人说话,尾巴摇了摇,眼神更可怜了。
沈未载看着有点不忍:“这么多饺子,反正也吃不完,给它一个?”
周寒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狗,盯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他端起一碗饺子,走到门口,蹲下来。
蹲下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沈未载。
“你说,最后一个会不会……”
沈未载摆手:“不能,哪能那么巧。”
周寒窗也觉得不能,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扔给狗。
那狗一口接住,嚼了嚼。
然后它愣住了。
周寒窗也愣住了。
狗张了张嘴,从嘴里吐出一个硬东西。
啪嗒。
一枚铜钱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周寒窗蹲下来,捡起那枚铜钱,在袖子上蹭了蹭。
他盯着那枚铜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只狗。
狗也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周寒窗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重新张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狗当然不知道,歪了歪脑袋。
“这是我包的最后一个带铜钱的饺子。”周寒窗说,“十个,我一个没吃到。”
狗眨了眨眼睛。
周寒窗转过头看着沈未载:“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沈未载声音有点虚:“我说……不能那么巧。”
“对。”周寒窗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狗,“然后它就巧了。”
狗往后退了半步。
周寒窗站起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看狗,又低头看看铜钱。
“命里有时终须有,”他说,“命里无时——给狗。”
他把那枚铜钱往袖子里一揣,转身走回屋里,往椅子上一坐,端起碗继续喝饺子汤。
沈未载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周寒窗喝了口汤,抬起头看她:“站着干什么?坐啊。”
“我坐着呢。”
“哦。”周寒窗低头继续喝汤。
又喝了一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汤。
“沈未载。”
“嗯?”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沈未载愣住了。
周寒窗没看她,只是盯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很轻。
“考秀才,考上了。考举人,都没考上。过年,包十个铜钱饺子,一个吃不着,全让狗吃了。”
“老天爷这是跟我有仇,还是说,有些人的命,天生就是给别人做陪衬的?”
沈未载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想说不是的,想说您只是运气不好。
可她说不出口。
那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槛上只剩下一串浅浅的爪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周寒窗喝完那碗汤,把碗放下。
多年以后,沈未载常常想起这个雪夜。
不是因为她怀旧。
是因为后来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再像他。
她见过很多聪明人,算盘打得噼啪响,人情账记得分毫不差。她也见过很多好人,心软、手松、嘴上不饶人。可她再也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所有的倒霉都自己扛着,把所有的运气都留给她。
她开始琢磨一件事。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运气这回事?
她以前信。
信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信什么大年初一吃到铜钱就是好兆头,信什么否极泰来、财源滚滚。
后来她不信了。
因为她发现,那九个铜钱,从来不是什么运气。
不是天意。
是人意。
多年以后,沈未载自己包饺子。
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徐书韫包的。
那丫头最近老往她这儿跑,一来就赖着不走,美其名曰“陪沈姐姐说说话”,实际上就是蹭吃蹭喝。蹭完了还不忘嘴硬:“我这是给你面子,一般人我还不来呢。”
沈未载每次听了都想笑,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铜钱洗好了,放在手边,一共十个,她一个一个地往饺子里塞。
现在她成了包饺子的人。
她把十个铜钱都塞完了。
饺子下了锅,她站在锅边才知道,哪有什么运气好。
重的会沉底,她碗里的九个铜钱,不是运气,是他一笊篱一笊篱捞给她的。他把沉的都给了她,把轻的留给自己,把命里的运气全塞进她碗里,塞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周寒窗这辈子最准的就是那张嘴。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给狗。”
那年雪夜他从狗嘴里捡回铜钱时笑着说的这句话,她当笑话听了许多年,直到后来她知道了真相——
狗在年关底下,还能摇着尾巴,等一口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带着肉渣的“剩下”,哪怕烫嘴,总归是落进肚里了。
他呢?
他连“从锅里被捞出来”的机会,都被人抢走了。
他的名字,他的成绩,他那点微末却实在的努力,一次次被更轻巧的手抢先捞走,只留他空对着一锅沸腾的、属于别人的热闹,连沉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沉底的,好歹是个实在东西。
他是什么?
是灶膛边一抹被热气烘过就散的影子,是水汽蒸腾后留在锅沿上一圈无人看见的、很快就干涸的印子。
她那时不懂,还笑他怎么总喜欢吃沉底的、泡囊的。
现在她对着这盘饺子,喉咙发紧。
他咽下的,何止是泡囊的面皮。他咽下的,是一次又一次被留在最后、被遗忘、被默认“本该如此”的命运。
连一份象征好运的“沉重”,都需要他沉默地、近乎卑微地,从生活的汤底去捡拾。
可最后,命运连这份“捡拾”的权利都没给他留下。
他就那样,空着手,在别人热气腾腾的团圆里,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