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窗擦干了手,把抹布往桌角一搭,抬头看她。
“守岁?”
“嗯。”沈未载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出心虚,又补了一句,“一个人守……没意思。”
其实不是没意思。
出了这扇门,外头只有茫茫一片,和那个刚刚揣着钱骂骂咧咧走远的、被她叫做“爹”的影子,她不知道能去哪儿。
周寒窗没接话,起身往灶房走。
沈未载以为他要赶人,正琢磨怎么赖着不走,就见他端了个小炭盆出来,往屋子中间一放。又拎了壶水坐上,从柜子里摸出几个干果子,扔进盆边烤着。
“坐着也是坐着,”他说,“帮我把灯芯拨亮点。”
沈未载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去拨灯。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炭盆里的果子开始滋滋响,外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金黄的瓤。周寒窗用火钳夹出一个,吹了吹,递给她。
她接过来,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咬一口,又甜又糯。
周寒窗也吃了一个,嚼着嚼着,忽然说:“小时候守岁,我娘也烤这个。”
沈未载没说话,只是把果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炭火噼啪响着,外头的爆竹声远远近近,时有时无。
过了很久,周寒窗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个东西,往她面前一放。
是一个红纸包。
扁扁的,方方正正,封口处用米糊粘着。昏黄的灯光下,依稀能辨出红纸正面用墨笔写了四个瘦硬的小字——四时和顺
“拿着。”周寒窗坐回去,继续烤果子,“压岁钱。”
沈未载看着那红纸包,半天没动。
“不是说好了大年那天给吗……”
“这不就是大年?”周寒窗头也没抬,“子时都过了,就大年初一了。”
沈未载低头看了看窗外。墨黑的天,偶尔有爆竹的火光闪一下,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她伸手拿起那个红纸包,轻飘飘的,里头好像不是铜板。
“打开看看。”周寒窗说。
她撕开封口,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滑了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寒窗,声音干涩得发紧:“……这,这……先生,这不对……这太多了……我……”
“多吗?”他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你,就不多。”
“就一张。”他说,声音平稳,“又不是一沓。吓着你了?”
沈未载脸发热,捏着那张银票,像捏着一块火炭。“可是……一百两……这也……”
一百两,她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大的钱。
“这不是我的。是我姐,周映微留下的。”
“周映微……我好像……听人提起过,说永州城从前有位极厉害的绣娘……”
周寒窗拨弄炭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嗯,是她。你听说过也不稀奇,她当年在永州,绣活是出了名的好。”
“真厉害……”沈未载喃喃,目光落回手中的银票,仿佛能透过这张纸,看到一位灵秀坚韧的女子身影。
“这钱是她特意留给您的?”
“她之前塞给我的,说让我应急,或是将来……嗯,总之,让我留着,我一直没动。”
“我姐姐那个人……”
他语气里带上一种沈未载从未听过的、混合着骄傲与怀念的意味,甚至有点刻意渲染的味道。
“性子最是疏朗阔达,从不为钱财俗物挂心。她手巧,绣活好,心思也活络,在永州城可是出了名的。那些富家太太小姐,都追着她订绣品。她常说,银子这东西,赚来就是花的,或是拿来帮衬该帮衬的人,存在那儿发霉,最没意思。”
“这钱放我这儿,也就是一张纸。我想着,她若在,定会笑我迂腐。给你,倒是正合她的脾气。”他语气越发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其实,你挺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