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得太突然,太笃定,没有铺垫,没有迂回。
“像……”
“不是模样,是……”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力的,“是那股劲儿。”
“想要什么,不靠别人,就靠自己一双手去挣,去搏。”
“她绣活最好那阵子,城里多少绣坊想请她去当师傅,开价一个比一个高。可她不愿意受拘束,就愿意自己接活,想绣什么绣什么。有人说她傻,她说‘银子够用就行,自在最要紧’。后来……后来家里有些变故,她为着护着我,吃了不少苦,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稳,眼神却有些飘,不像是在单纯回忆,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一笔一划地,为记忆里那个或许早已模糊、或许本就单薄的影子,涂上最鲜亮、最坚韧的色彩。
“所以这钱给你,她若知道,只会说我做得对。”周寒窗终于又看向沈未载,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温和,“拿着吧。别想那么多。虽然少了点,但凑合拿着,别嫌寒碜。”
他用这笔他珍藏多年、承载着不堪过往的遗物,笨拙地、甚至有些自欺欺人地,为她构建一个榜样,一个理应如此的参照。
他想告诉她,世上曾有位女子如他描述的那般美好坚韧,而在他看来,她也配得上这样的比拟。
可这世间,哪有那般完美无瑕的旧事?哪有光耀到毫无阴翳的榜样?
周寒窗口中那位顶顶通透坚韧、几乎闪着神光的姐姐,是他用余生所有力气,从记忆的废墟和血污里,一块一块重新拼凑、打磨、上釉,最终供奉在心尖的神像。
他剔除了所有不堪、屈辱、眼泪和绝望,只留下他愿意相信的、愿意让她看见的美好与坚韧。
其实周寒窗这些年,其实并不穷。
他是县学廪生,每年有固定禄米,虽不多,养活一个单身汉绰绰有余。他还有功名在身,秀才见官不跪,在乡里自有体面,偶尔替人写写书信、状子,润笔费虽薄,积少成多。
更重要的是,他姐姐周映微当年,除了那一百两银票,其实还暗中给他留了些别的——几件她拼命藏下的金饰,以及散碎银子。
她跳江前,托孙玉娇辗转交到他手里的,远不止那单薄的一张银票。
这些,周寒窗从未对人言。他将金饰悄悄兑了,散碎银子也归拢起来,加上自己历年所得,细细算来,虽不算豪富,但在永州这等地方,置一份中等家业、娶一房贤惠妻子、安稳度日,是足够的。
可他偏不。
他守着那点禄米和微薄润笔过着清苦日子,穿半旧棉袍,吃粗茶淡饭,住在僻静小巷的旧屋里。
他把自己本该能拥有的不错的生活,连同那笔血泪钱一起,深深埋藏起来,仿佛那是沾了毒的蜜糖,碰一下都会烂穿肚肠。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姐姐是因他而死。若不是要供他读书,姐姐不必那么拼命接活,不必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不会引起赵四的觊觎,更不会被逼到绝路。
父亲固然可恨,赵四和知府固然狠毒,可追根究底,压垮姐姐的每一根稻草上,都刻着他的名字。是他吸干了姐姐的血,踩着她的尸骨,才勉强活到今日,还得了这身可笑的功名。
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孽。一种需要时刻用清苦、用匮乏、用自我惩罚来稍稍缓解的罪孽。
所以他将自己放逐在生活的边缘,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苦。唯有这样,他才能在深夜面对内心拷问时,稍微喘一口气——看,我过得也不好,我和你一样在受苦,姐姐,这样你是不是能……稍微原谅我一点?
直到沈未载出现。
她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个赎罪的机会。
“听说说您开春后,就要去洛阳了?”
“嗯。”
果然是真的。年前就隐约有风声,说京里来了旨意,调永州府学一位姓周的秀才入京。她起先不信,先生从未提过。可风声越传越真,甚至有人说,是柳大人将先生历年所作的文章、策论,直接呈到了御前,圣上御笔亲批,特旨征召。
一个白衣秀才,直接入国子监,虽只是个从九品的典籍官,芝麻绿豆大,可那是特旨,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一步登天。
“是柳大人举荐的?”沈未载小心地问。
“嗯。”周寒窗又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用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那点将熄的炭火,“他倒是有心。把我那些陈年旧稿翻出来,送到了御前。”
“圣上大概觉得,一个在永州埋没了这些年的老秀才,文章还能看,便随口给了个恩典。”
“什么时候动身?”
“出了正月。圣旨下了,容不得我不去。”
“也是赶巧了,沅芷姐姐说她在洛阳新置办了一处铺面,正做绸缎和南北货的生意。原本打理铺子的老掌柜家里忽然有事,急着要回乡,她一时找不到特别妥帖又知根底的人接手,便想起我来。”
“好,那便——洛阳见。”
沈未载也笑了,眼睛弯起来,重重地点头:“嗯!洛阳见!”
旧岁彻底尽了,新岁晨光,破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