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载的运气,向来有些邪门。
说她差吧,紧要关头总能莫名其妙地柳暗花明。
比如当年从沈家坳跑出来,眼看要被追上了,可偏偏躲过一劫;比如在永州能遇上周寒窗这样的人。
说她好吧,倒霉事又总像长了眼睛专往她身上撞。
比如这次去洛阳,走官道能遇上山体滑坡绕路,走水路能碰上船老大喝多把船开进芦苇荡,换了陆路,嘿,直接就被绑了票。
此刻,她和这位不知名姓的贵公子,就被关在一间废弃山神庙的偏殿里。
庙不知荒废了多久,神像蒙尘,蛛网横结,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和鼠尿的骚气。
唯一的窗用破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漏进几缕惨淡月光。
外头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守夜土匪粗嘎的咳嗽和骂娘声,离得不太远。
沈未载靠着冰冷的土墙,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死紧,嘴里塞着不知哪来的布,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她眼前发黑。
她努力偏过头,想把那玩意儿吐出去——未果。
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挖了哪个神仙的墙角,不然这运气怎么能拧巴成这样。
每次以为否极泰来,下一步准保是泰来否极。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耗子在啃木头。
沈未载艰难地扭过头,借着那点儿可怜的月光,看向声音来源——那位和她一样倒霉、被捆成粽子的贵公子。
只见这位仁兄背靠着墙,被反剪在身后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坚持不懈地摩擦。
沈未载:“……”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贵公子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月光下,他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平静地回视她,仿佛在问:看什么?没见过被绑票的?
沈未载嘴里塞着布,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无语。
她努力动了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腕,又用眼神示意他那徒劳的蹭墙大法。
贵公子接收到她的信号,停下了动作。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那意思大概是: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
沈未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指望这位看起来养尊处优、可能连麻绳都没摸过的公子哥自救,不如指望土匪忽然良心发现。
她开始回想被绑进来时的细节。
绳子是那个刀疤脸土匪捆的,用的是那种越挣扎越紧的猪蹄扣。
她手腕细,土匪捆的时候似乎多绕了两圈,打结的地方在……
在右手手腕外侧,靠近大拇指根部!
而她被扔进来时,似乎是右手在下,左手在上。
也就是说,右手手腕那个绳结,有可能蹭得到。
她立刻开始尝试。
身体像条离水的鱼,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扭动、摩擦。
这姿势极其别扭且费力,没几下她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手腕上的皮估计也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更要命的是,动作稍微大点,就牵动嘴里那块破布,那味道她宁愿去舔地上的土。
……
谢平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这么狼狈过。
当然,这话要是让他那帮狐朋狗友听见,准得笑掉大牙——安远伯世子,当朝驸马,乐阳公主的夫君,居然也有狼狈的时候?
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被捆成粽子扔在这破庙里,满鼻子霉味骚气,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
更可气的是,公主三天前就扔下他提前回洛阳了。
谢平想起她临走时那张冷冰冰的脸,连句“路上小心”都懒得说,翻身上马就扬长而去,身后跟着一队亲卫,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脸。
他站在原地,吃了满嘴灰,还得笑着挥手送别。
谁让她是公主呢?
他谢平再风光,也不过是个驸马。说好听点是尚主,说难听点——入赘皇家,矮人一头。
外头那三个土匪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谢平听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三个蠢货,操着洛口音,话里话外透着股子穷酸气,显然是被人花钱雇来的。至于是谁雇的——
谢平懒得猜。
他在朝中得罪的人多了去了,看他不顺眼的能绕着皇城排三圈。谁让他是驸马呢?谁让他娶了乐阳呢?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绳子。
猪蹄扣,越挣越紧,他挣了这么半天,手腕上已经勒出几道深痕,火辣辣地疼。
谢平停下来,靠着墙,懒得再动了。
挣什么挣?
挣开了又如何?
回洛阳也是看公主脸色,在公主府里窝囊过日子。
他那夫人心里装着别人,压根儿没拿正眼瞧过他。
成亲三年,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都跟完成任务似的,完事就背过身去,连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谢平一开始还想着,慢慢来,日子长了总能捂热她的心。
后来他发现,人家那心根本就没在他身上。
不在他身上也就算了,好歹在个男人身上吧?他谢平虽然比不过人家青梅竹马,好歹也是个世子,输给男人不丢人。
可乐阳喜欢的是女人。
是宫里的女官,叫云岫。
谢平知道这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他提前回府,撞见乐阳和那云岫在花园里。
他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走近了,看见乐阳握着人家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软得像水:“云岫,你再等我几年,等我……”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因为他转身就走了。
走得飞快。
比被土匪追还快。
后来他才知道,那云岫是乐阳打小就认识的,在宫里当女官,比乐阳大几岁。
乐阳还没出嫁的时候,两人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圣上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才急着把乐阳指婚给他,想断了她那念想。
断了吗?
断了才有鬼。
谢平亲眼见过乐阳看云岫的眼神——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也用那种眼神看过乐阳。
可惜人家看的不是他。
公主看他的时候永远是冷冷的、淡淡的,像看一件摆设。只有看云岫的时候,眼睛里才有光。
谢平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窝囊的驸马。
输给男人就算了,输给女人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