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能怎样?
去跟圣上说,说您宝贝侄女喜欢女人,您给我换个媳妇?
嫌命长吗?
去跟乐阳吵?吵什么?吵她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吵也没用。
所以他只能装着不知道。
装着不知道乐阳每次进宫都是为了见云岫,装着不知道乐阳房里那几幅画都是云岫的手笔,装着不知道乐阳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是云岫送的。
装着装着,也就习惯了。
可此刻被捆在这破庙里,谢平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挣什么挣!
回什么回!
不如让这帮人把他绑走算了,好歹能落几天清净。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打算睡一觉。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平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和他一起被绑来的小娘子。
他刚被扔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穿着一身还算新的细棉布衣裳,但料子普通,头上身上半点值钱东西也无,一看就不是什么富户小姐。
土匪绑他的时候顺手捞的,大概是怕她乱叫或者跑出去报信。
此刻,这姑娘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地上艰难地磨蹭着,像条离水的鱼。
她在努力用被反剪的手腕,去够、去磨另一只手腕上的绳结。
月光透过破木板的缝隙,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多少恐慌,反倒有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谢平看了几秒,又漠然地闭上了眼。
求生欲倒是强。
可惜,徒劳。
猪蹄扣没那么容易解开,就算侥幸解开一只手的,外面还有三个持刀的土匪。
她一介弱女子,能跑哪儿去。
他懒得管,也懒得看。
他自己的事还一团糟,哪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固执地往他耳朵里钻。
伴随着压抑的、极力放轻的喘息,还有偶尔因疼痛而泄露出的的抽气声。
谢平心里莫名有点烦躁。这女人,就不能安生点?非得弄出点动静,把土匪招来才甘心?!
他重新睁开眼,想用眼神制止她——别白费力气了,消停会儿。
然而,就在他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偏殿那扇破旧的木门,又一次“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个矮壮的豁牙,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细微动静。
“吵什么吵!不想活了?”豁牙骂骂咧咧。
沈未载的动作僵住了,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恐,身体在微微发抖。
豁牙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尤其是那身新但廉价的衣裳上打了个转,想起之前“没钱就快活快活”的打算,脸上露出一丝□□。
但他没立刻动作,而是先走到谢平身边,踢了他一脚:“喂!小子,想好没有?家里能出多少赎金?”
谢平这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看了豁牙一眼,没说话,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厌烦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淡漠。
豁牙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火大,但想到这是肥羊,强压下火气,又转向沈未载,捏着她下巴把她的脸转向灯光,啧啧两声:“这小模样……可惜了,是个穷鬼。”
他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等老大拿了这小子的赎金,再好好炮制你。”
“给老子老实待着!等明天老大发话。要是听话,说不定还能少吃点苦头。”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
说完,他转向谢平,踢了他一脚:“还有你,小子,给家里写信,准备好赎金!要是拿不出让我们满意的数目……
然后,豁牙提着风灯,哼着下流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偏殿里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噬,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豁牙令人作呕的笑声和话语。
沈未载浑身冰冷,牙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开始尝试解开手腕的绳结,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谢平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求生”的火苗。
很奇怪。
他此刻心里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担忧,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是的,无聊。
被绑到这里,是场意外。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死不了。
安远伯世子,乐阳公主的驸马,这两个名头就是最好的护身符。绑匪要的是钱,是能换成钱的东西。
杀了他,除了惹来朝廷和安远伯府不死不休的追杀,毫无益处。
这帮人看起来是亡命徒,但亡命徒也惜命,也懂权衡。只要他配合,拿出足够的诚意,他最多受点皮肉之苦,性命是无忧的。
麻烦的是旁边这个女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被顺手牵羊的村姑。
没钱,没势,只有几分看得过去的颜色——在绑匪眼里,这颜色大概也就值“快活快活”和“洗衣做饭暖被窝”。
谢平几乎能预见她的结局。
要么在绑匪不耐烦时被随手处理掉,要么在拿到赎金后被灭口,要么……
更糟,被带走,沦为玩物,生不如死。
这与他何干呢?
人命,在某些时候,某些人眼里,轻贱如草芥。
他甚至觉得有点讽刺。这女人挣扎得如此用力,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磨破了皮肉,耗尽了力气。
可她大概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从她被绑进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在绑匪眼里,或许就已经写定了。
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能有多大用处?
不过……
看着她那拼命的样子,谢平死水般的心境,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他想知道,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为了活下去,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她的挣扎,是能创造奇迹,还是仅仅是一场无谓的、加速毁灭的徒劳?
就像看一场戏。
一场生死攸关的、只有两个观众的戏。
他是看客,而她是戏台上那个不知结局的伶人。
绑匪的耐心有限,欲望却在滋生。
这女人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