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被粗暴推开时,天光已经大亮,谢平被光线刺得眯起眼。
沈未载蜷在他对面的墙根,浑身滚烫,昏迷中仍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进来的不是绑匪,而是另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湖蓝色素面比甲,外罩月白褙子的年轻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间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
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敛目却气息精悍的短打汉子。
豁牙跟在她侧后方,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绑匪老大则抱着胳膊,从神像后的阴影里踱出来,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这女子周身。
“人,我要带走。”
绑匪老大嘿然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座府上的贵人,有兴致来这荒山野庙捞人。”
“我家主人,不喜麻烦,故略备薄资,请诸位行个方便,允这位公子归去。自此,两不相干,各自清净。”
“嗬,”绑匪老大抖了抖岑月递过来的信纸,拉长了调子,“贵主人……倒是念旧情,也讲规矩。五百两,买这位公子的自由身,倒是公道。”
他话锋一转,下巴朝沈未载的方向一抬,眼神变得玩味:“只是,这位姑娘,又当如何说?她可是跟这位公子一道落难的,情深意厚呐。”
“情深意厚”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暧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年轻女子连眼风都未往那边偏移半分,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更冷了几分:“我家主人,只识得这位公子一人。其余闲杂,是生是死,是去是留,与我家主人可无关。”
豁牙在一旁搓着手,忍不住插嘴,带着猥琐的笑:“姑娘,话不能这么说。这娘们虽说现在病得不成样子,可细看底子不差,洗干净了,说不定……”
“我家主人,只赎一人。”年轻女子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不耐,“余者,诸位自便。江湖规矩,钱货两清,莫再多问,亦莫要多事。”
最后几个字落下,她身后两个一直沉默如石的汉子,几不可察地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如电,扫过豁牙和绑匪老大。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恐吓的言语,却让破庙里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凝滞了。
“成。姑娘是个爽快人,咱们也不做那磨叽事。银子呢?”
一个汉子默不作声地上前,将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半旧灰布褡裢放在地上,解开系绳,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官铸银锭,在从破门照进来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眼的白光。
豁牙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地上前,蹲下,拿起一锭银子放在嘴边咬了咬,又挨个掂量,检查成色和重量,回头冲绑匪老大使劲点头,眼中是压不住的贪婪。
交易完成。
“公子,主人吩咐,让我接您回去。”
他认得她。
乐阳身边最贴身,也最信任的婢女,名唤岑月。
谢平被她架着胳膊,脚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额上冷汗涔涔。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
豁牙蹲在沈未载旁边,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摸了一把,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可笑,多不堪,但……
“她……带上她。”
绑匪老大挑了挑眉,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豁牙也停下手,扭头望过来。
岑月看着谢平,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厌恶。
“公子在说笑吗?主人只吩咐接您一人。闲杂人等,不在我等职责之内。”
“她不是闲杂!”谢平猛地提高了声音,因为激动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但话语却异常坚持,“她……她是因我受累!不能……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因您受累?”
岑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她终于肯将视线正式投向昏迷的沈未载,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低劣的货物。
“与来历不明的女子同行,身陷险地,是为不智;自身难保,犹对他人妄生怜悯,口出妄言,是为不醒。公子,主人让奴婢接您回去,已是仁至义尽。您莫要,再给主人添不必要的麻烦,也莫要自误了。”
“麻烦”和“自误”两个词,她说得格外重。
“她不是来历不明!”谢平急道,脑子里飞快转动,试图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她……她是良家女子,是被无辜牵连的!留她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岑月,算我求你,再多出些银子,赎她一起走!银子……银子我日后一定加倍还给你!”
“求我?”
“公子,您还是没明白。奴婢是奉主人之命行事,至于这位姑娘……”
“公子如此挂心,莫非真如这位好汉所言,与这位姑娘——情深意厚?”
“一路同行,同处一室,乃至……公子此刻不顾自身,也要为她求情。这般情分,倒真是令人……侧目。”
谢平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羞愤,一半是无力辩解:“你!休得胡言!我与她清清白白!只是……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清白?”
“公子说有,那便有吧。”
“人,我只带走该带的。其余,与我无关,与公子也请无关。”
她说完,对架着谢平的两个汉子微微颔首,自己率先转身,朝庙外走去,湖蓝色的裙裾划过地面沾着晨露的灰尘,没再回头看一眼。
那两个汉子手下加了力道,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将谢平往门口带。
“岑月!等等!”谢平还想挣扎,脚踝的剧痛却让他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徒劳地嘶喊。
豁牙搓着手,脸上横肉挤出谄笑,凑到绑匪老大跟前:“老大,这、这娘们……您看咋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