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可能还是有的。”过了一会儿要出去了才说,所谓的殡仪馆这种地方就是可能存在极多口头相传、引人惶惶的传言,而这个所谓的松梅所,本质上也相当于一种特殊的殡仪馆。
现在到这里的第二天,他们也算见过了值班室蒙白布的鬼影、想确认自己身份的死尸……现在不如多去几个地方看看,要是能用白天这几个小时挖出不知道的东西,哪怕一点,到了夜里都可能变成线索。
就在这几句话之间,钟表时间又往前走了一会,所以他跟江灰互相看一下,还是先起来,打算先去一早计划的几个地方转转。
走之前,他还把自己那杯水向刘敏行面前推了推。
“这个时间应该基本都在东边。”等从食堂出来,江灰就跟他说。
因为看他情绪不算很高,所以还一碰他手臂带了一下。
因为他是那种朋友也多、兄弟也多的人,那种肢体接触对他来说就是早习惯的。
到东走廊走一趟,是他们俩一早在值班门口碰门的时候就商议好的,松竹所分东西两条走廊,往东就都是原职员的地盘了。
越是往那边走,整体走廊就越脏越乱,烟熏跟抽烟的味道也越重,原来白乳漆的两层墙是一层绿色、一层白色均匀刷出来的,在那儿全被熏成了黑黢黢一片。
几扇吱呀吱呀的铁门半开着,不用走近就能听见一群白天不用值班的灰蓝工装穿着夹克大衣、往耳朵后一夹烟、浸着黑油的袖子一卷、小灵通、翻盖机也一扔在烟雾缭绕里搓牌打牌,吵吵嚷嚷骂得很脏:“狗子输了,哎说你呢!输了给钱!”
“哎哟,怎么还急眼了,该痛快的时候你不痛快点,就这么点还赖人?!”
狗子也不是个省油的,被点一句名就要往回骂两句:“滚滚滚,赖的就是你们王八羔子怎么了,这什么地方?金子银子要什么没有?自己看上什么,又不是手废了不会拿?哪来脸觍着跟你狗爷要钱!”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顿时有笑的,前头骂人的那两个骂得更脏了,殡仪馆这种地方当然自带仓库,要别的没有,满仓纸钱、香烛、没开封的金银元宝那绝对管够。
也有几个骂骂咧咧扭头隔门缝看见了他们,不过转头接着叼烟洗牌,看也没多看一眼,反正这种“易耗品”消耗完了还有下一批,对他们完全是没什么值得理睬、当作不存在的态度。
两人就这样穿过通风不佳、黑黝黝的甬道,停停走走,直到在某扇半旧的铁门后头,看见昨天见过的那个核桃脸老太正在忙活。
桌上一个铁皮破了半边老暖瓶、插了几只蔫巴切花的缺口花,那老太太缝缝补补的工装外头套着灰一道、黑一道的袖套、布褂子,正在忙活,眼睛一支棱,明显瞄见了他们也没搭理。
江灰一个跨步上前把她刚拧干准备擦桌子的抹布接过来,又一手把拖把接过去了:“您歇着吧,我来。”
这下老太手上变成空空的了,这一空,才别过眼珠,瞄他们一眼,含糊不清吐了两个字:“来啯?”
林绿立刻道:“嗯,我们来看看您。”
“别扯这些……看什么,看什么……你们想问什么啯?”她又变成那种不耐不烦的表情了,牙口漏风,说几个字还口齿不清的,上了年纪不舒服,走一步锤一下腰。
“昨天您在西边寄存室跟我们说的话……”既然她这么说了,林绿于是直进主题。
昨天的寄存室也好,那些怎么看怎么怪的骨灰盒也好,回过头他还是很介意,而且昨天在骨灰寄存室,也是她主动跟他们搭了话,作为老职员,显然也是她对这个地方更了解。
这一问就见老太太果然有反应了,没有温度的两颗眼珠转到侧面,随着他的话把漏风的嘴一抿。
“你们要问这个啯?不用问,全是这样,全是这样的。”
“这个地方,全都是这样的。”
她那干巴巴的下巴随着说话,一抿一瘪起来,更像颗风干的核桃了。
江灰笑嘻嘻把话题往下引:“您的意思是,您说的这些都亲眼在这里见过?”
老太也看他一眼,脸是板着的,嘴却笑起来:“……”
她平时也是抽烟的,一笑就露出熏黄、熏黑、破损漏风的一口牙:“还用我见?”
“我不用见,你们见就行了……死了也是人,死了也是一样的人,死了也想着自己人,死了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