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的老宅的青瓦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后来雨势渐大,敲打声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鼓点,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宋屿醒了。
她躺在这栋老宅二楼卧室的她重新搭建的简易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房间里还堆着没拆封的建材,空气里有灰尘和木材混合的味道。她没有开灯,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处形成的水渍——那是块不规则的暗色痕迹,边缘已经泛黄,像一张陈年的地图。
雨声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下雨的早晨。
那是2005年9月,她转学到成都育才高中的第一天。
记忆从火车站开始。36个小时的硬座,从哈尔滨到成都。母亲在车上补妆,反复叮嘱:“到了新学校别讲东北话,丢人。”“在新家要乖一点…在学校也是,别给你爸惹麻烦。”
宋屿点头,看着窗外逐渐变绿的风景——山从嶙峋的石头变成绵延的翠绿,天空从高远的湛蓝变成湿润的灰白。
她记得那天的成都也下雨。不是北方的暴雨,是南方特有的、绵密的细雨,像一张网罩住整个城市。出租车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被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育才高中的校门是仿古式的,青瓦红柱,在雨里显得格外肃穆。母亲撑着一把格子伞,有些旧了的高跟鞋踩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宋屿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还有父亲临行前塞给她的一包东北松子。
她看向走在前面的母亲,隔着模糊的雨幕,她明白母亲的不易,但也突然明白她和母亲之间已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雨帘。
“戴老师,这就是宋屿。”母亲把她推到办公室一个中年女老师面前。班主任戴拿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她:
“从黑龙江来的?能适应南方气候吗?”
宋屿点头,没说话。
“成绩单我看了,数学不错,英语差了点。”戴拿翻着档案,“我们班进度快,你得跟上。”
“她肯定能跟上。”母亲抢着说,手指掐了一下宋屿的手臂。
后来宋屿回想,那天真正清晰的记忆是从教室门口开始的。
高二(5)班在三楼。走廊很长,靠里的一侧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作文。雨天的光线昏暗,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雨丝会隔着围栏飘进走廊,带来凉意和潮湿的感觉。宋屿跟在戴拿身后,听见教室里传来的喧闹声——课间的十分钟,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分享零食,有人在大声背诵课文。
“安静一下。”戴拿推开门。
教室瞬间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宋屿站在戴拿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全身——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有些开胶的帆布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宋屿。”戴拿说,
“从黑龙江来,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响起。宋屿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泥渍。
“宋屿,你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她抬起头,张开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教室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我叫宋屿。”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岛屿的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