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雷斯曾下定了决心,只要能挣脱家族的摆弄,什么苦她也吃得。
可怎么会有这样苦的地方!
湿、闷、热。
到处都是树,笔直的,要把天给刺穿了的高树。到处都是草,锋利的,比人还高的长草。到处都是绿色,一望无际的绿色。
幽绿。
旺盛到可怖的幽绿。
士兵们三月十八日黄昏出发,昼夜不停,走在幽绿的丛林间,一刻也没见过太阳,可雨却是最热情的主人!
一天总有三四遭,招呼也不打,劈里啪啦落下来,就像打不死人的子弹一片片倾泻在他们的头上、身上。
喊疼是不能喊的,但还好,能在休整的间隙里骂一句。
“吵闹!”
在抱怨的时候,每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雨把人的五官打掉了,压平了,浇铸出一张张怨恨、不平、愤懑的面孔。
怎么会有这么狂暴的雨!
可又很闷,闷热,口干的时候,不得不想起雨。
这时候,就暗暗恼怒起自己:
蠢货!怎么就不知道拿罐子多储存点雨水!
那水一定是甘甜的、味美的,比妈妈做的土豆浓汤更好喝。哦,这水该是咸津津的,才比得过妈妈做的……
快住嘴!他真没良心!
想到家里,不痛悔上周六在倡伎白花花的胸膛上抛洒的军饷,反而在想这雨里要是再有些盐的滋味就好了。
唉,盐呐,水呐。
妈妈呀,你不知道你的儿多么口渴,连一滴干净的水也喝不着呀!
怎么会有这样的土地?被魔鬼亲吻过一般!无比饥渴地吞吸水分,同时还潮湿到难以生火!
与这些相比,行军途中时不时的袭扰简直就是粉红色伞盖下的下午茶。
那些敌军,或许是敌军吧,如果在帝国境内遇见,他们说不定会从指缝里弹出一铜币,让那些人去买身完整的衣服呢。
可就是这群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农民朝他们冲了过来!
只需要一个班的士兵,随便一个班,就可以解决掉他们!
比拂开一片叶子更加轻松!
被指派了战斗任务的士兵可以停下来,用辛苦训练得来的娴熟技巧射.杀敌人,这当然是场难得的休息。可其他人就得接着走,顶着高温、潮湿、伤口和蚊虫的叮咬,苦差事!真是苦差事!
冰冷的目光停在袭击者身上。
怒火在胸中翻涌。
就是这群人模样的畜生,让他们离开驻地,离开家乡,来到这片坟墓似的绿森林。
谁敢说自己不会被埋葬在这里!
十九日,凌晨一点半,长官吹响哨子。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士兵们立刻瘫坐在地上,不,不能说是他们主动的,他们早就没了主动的力气。
是几十斤重的装备把他们的屁股往地上拽,或许茅草的锯齿和荆棘会刮破裤子,但上帝!谁在乎呢!
有人凑近多洛雷斯,小声重复,阴阳怪气,“……十五分钟。瞧着吧,五分钟就会拿皮鞭把我们一个个地抽起来,镀金的伥鬼。”
多洛雷斯不想说话,她的喉咙比世界最大的沙漠还要干燥。
但这个人是友军,军衔还比她高一级。
“中尉。”多洛雷斯沙哑道,“等这场仗过去,你会升官。到那时候,你可以狠狠地踢他屁股。”
“可以?我一定会的。”中尉小声嘀咕,面目狰狞。
转过头,发现多洛雷斯已经睡着了。
他愣了半响,低声咒骂道:“俵子养的皇帝,俵子养的贵族,俵子养的咖啡。”
四分半后,士兵互相提醒着站了起来,这似乎让已经拎起鞭子的军官有些失望。
但不管怎么样,这支先头部队提前抵达了指定高地。
极端的湿热也浇不灭军官的激动。
白色石山上,他整个人隐在阴影中,浑身颤抖,神气高昂:
七十公里!三十二个小时!士兵们!无上的荣耀!把你们的同袍都踩在了脚下!伟大的陛下正注视着你们!伟大的双头鹰正注视着你们!伟大的光明神正注视着你们!
最后,军官用“想想吧!凯旋之时!数不尽的鲜花和掌声!”结尾,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他到底分得清轻重缓急,挥一挥手,“帝国的勇士们”就面无表情地拿起工兵锹,按班散开,开始挖筑掩体。
地表太硬了,薄薄的土下全是石头,一锹下去,就有人丢下冒火星的铁锹,被问,说:
“抱歉,长官,手被震麻了。”
这个士兵被踹了一脚,好吧,努努力,给石头再来一下子,可惜精铁打的锹头就要开始卷刃了。
长官朝多洛雷斯看去。
目光有些严厉。
一个工兵排,满员,三十六个人,性别混杂,多洛雷斯管着。
总要发挥用处。
基隆山脉南北走向,西边是敌方——真想跑到山脊东侧躲着,但山下有公路,很重要——好,摸着黑朝西南西北走。
“这里。”多洛雷斯用镐把敲了敲巨石石壁,示意新兵听声音,“发闷,里面有缝隙。”
新兵围成几圈,站在茂盛的藤蔓下,一个传一个,哆哆嗦嗦地奉上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