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的夜,总是亮得过分。
走廊的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白得没有温度。
海芋是在凌晨五点醒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她听见监护仪低缓而规律的“滴——滴——”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敲着一根细细的木鱼。
然后是冷。
不是冰水那种刺痛,而是从骨头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寒意。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很轻。
但能动。
“醒了。”
声音很低,从床侧传来。
海芋缓慢地转过头。
初晓坐在病床旁,白衬衫外套着一件灰色大衣,领口微敞,像是一路没来得及整理。
灯光从他身后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逆光的影子。
他的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目光却温暖明亮,像含着整个晨曦。
她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他。
“……你怎么——”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沙哑、破碎,像被冰水泡过的玻璃。
初晓立刻俯身,按住她的手。
“别说话。”
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量。
“声带还没完全好。”
不知为何,看着初晓在身边,海芋觉得很安心,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用想。
海芋眨了眨眼。
脑海里,一些画面开始断断续续地回放——
白色的冰面。
红色的裙摆。
裂开的声音。
冷水。
还有那一瞬间,胸口骤然收紧的窒息感。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自己的喉咙。
初晓轻轻按住。
“别碰。”
“已经做过检查,没有器质性损伤。”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专业,像在向病人解释病情。
“你好严肃哦,初医生。”
那点笑意很浅,却把整间病房的光都软化了。
初晓怔了一秒。
然后,也笑了。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松开紧绷的神经。
“你现在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连水晶都唱不了了。”
“咳——咳。”
她没忍住咳了一声。
初晓立刻起身,倒水、递到她唇边,动作快得不像是第一次。
她喝了一小口,喘过气来。
“如果我的声音一直不好,你会不会嫌弃?”
“胡说八道。”
他摸摸她软软的头发,弯了弯眼睛。
小护士推门进来,脚步轻快。
看到这一幕,她明显愣了一下。
“初医生?”
她看看海芋,又看看他,“她是你妹妹吗?我没见你对其他病人这么上心过。”
初晓侧目看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很冷。
“这么话多,是不是病例写得不够多。”
护士立刻举手投降:“够了够了,我这就走。”
她把体温计递过来,笑着退出病房。
门轻轻合上。
空气又安静下来。
初晓拿起一个枕头,扶着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看着初晓拿着体温计的样子,海芋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如在梦中。
像是很多年前的梦,被硬生生搬进了现在。
初晓把体温计轻轻放在她腋下,动作一如既往地克制、稳妥,仿佛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别乱动。”
他说。
海芋却偏偏动了动,像是故意的。
“你以前也是这么凶的吗?”
她低声问。
初晓一愣。
“什么时候?”
“在法国的时候。”
她看着他,“你给那些病人解释病情,是不是也这样,一本正经。”
初晓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慢得几乎刻意。
“那时候,我没有病人。”
他说。
“我只认识一个人。”
海芋怔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眼神很静,却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她总是受伤,先是被蛇咬,后来手烫伤了,再后来脸被打肿了……”
海芋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7年前的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她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那……她是不是特别麻烦。”
初晓轻轻“嗯”了一声。
“麻烦得要命。”
体温计“滴”地一声响。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心微松。
“体温在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