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视线自头顶落下来,估计是柏闻在打量她,黎宴硬扛着没抬头。
管他的。
他不尴尬,她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风铃轻晃,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糖水铺。夜风匆匆刮过耳畔,黎宴的脚步快得不太自然。
她将柏闻甩在身后,不过几步路,他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就到了身侧。
她用余光一瞥,柏闻又戴上了那顶鸭舌帽,压低的帽檐挡住了他大半表情,只能看见干净清晰的下颌,薄唇也微微抿着。
他事后也没解释,黎宴的心更乱了。
初中上学时,她和柏闻勾肩搭背咬耳朵,被神出鬼没的教导主任误会早恋。她当场就理直气壮地反驳,甚至还会觉得好笑。而被同学们起哄“天天跟你哥黏一块儿,你该不会暗恋他吧”的时候,她也只是翻个白眼,转头便揪着柏闻的袖子告状,愤愤地数落那些人的无聊。
可为什么现在,她心里会这么奇怪?
是因为分开了四年吗?
难道他们之间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被这漫长的四年空白,以及重逢后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悄无声息地磨损了吗?
所以她才做不到像从前那样,把他的存在当做呼吸一样自然,把旁人的误会都当成无关紧要的杂音?
黎宴忍不住偷瞄了柏闻一眼。
他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头,目光从帽檐下投过来,带着一丝平静的询问。
夜色浓郁,唐人街的霓虹光影静静流淌,掠过他宽阔平直的肩线。黎宴忽然觉得,气质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好比柏闻,这些年他看上去锋利了不少,冷脸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可有时,他的目光里也会夹杂着沉静又柔软的底色,从小到大独属于她。是她一眼就能抓住的,他身上完全没变的东西。
她心里莫名酸软了一下。
这时,一股焦糖混合着油脂的香味,霸道地钻进了她的鼻腔。旁边的小摊正在烤鸡蛋仔,边缘微焦,甜香四溢,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黎宴的思绪一下就被攥住了。
上一次和柏闻在这样的场景下并肩行走,是什么时候?
她手里还拎着他买的香草蛋糕,记忆却回到多年前的夏夜,潮热的风里同样扑来食物的香气。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初中生,柏闻却已经成了高中的风云人物,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每次去球场打球,总能吸引一群女生在场边围观。
初中部放学早,高中部则要多上一节晚自习。黎宴不想一个人回家,总爱溜达到高中部,蹲在他班级外面的走廊角落等。
有时她也会偷偷站在后门,看柏闻坐在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认真刷着题目,偶尔会因为想出更巧妙的解法而扬起一点唇角。那样的笑容非常好看,与多年后他即便笑了也带着压迫感的样子截然不同。
直到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安静被瞬间打破。柏闻的班主任是个矮胖风趣的中年男人,夹着教案出来,一看见她就打趣。
“小跟班又来啦?等着吧,你家那位学神马上就出来。”
黎宴也不害羞,笑嘻嘻地应:“老师好!”
不一会儿,柏闻就被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簇拥着往外走。他刚和同学争论完一道物理题,眼角眉梢还带着自信的锐气。一个男生抬手想搭他肩膀,被他侧身躲开,笑骂一句。
“打完球洗澡没?别弄我一身味儿,我妹要嫌弃的。”
“哎哟喂!”旁边的男生立刻向周围人起哄,“闻到没?这扑面而来的妹控气息!”
“就是!柏闻你个大妹控!”
一群人嘻嘻哈哈涌出教室门,柏闻被夹在中间,眼睛却先越过放学的人潮,一眼锁定了等在外面的黎宴。
他收起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表情俊逸又柔和,两三步分开人群走过去,伸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等很久了?”
“一般般吧。”黎宴摇头,随手将喝了一半的酸奶递过去,“喏,特意给你留的。”
柏闻也不嫌弃,俯身从她手里叼走酸奶。身后传来他同学们拖长声音,整齐划一的起哄。
“大——妹——控——”
柏闻头也没回,抬手朝后一扬算是道别。黎宴转身做了个鬼脸,然后雀跃地跟上他的脚步。
回家要穿过一条热闹的小吃街,那是黎宴每天最期待的环节。
“哥,我想吃章鱼小丸子。”
“刚才那半杯酸奶没把你喝饱?”
“半杯怎么喝得饱?我还能吃!”
“只吃章鱼小丸子?鸡蛋仔吃不吃?”
“吃!”
“烤肠呢?”
“要两根!”
最后往往是柏闻手里拎满各种小吃袋子,黎宴手里只拿着两串烤肠。她一边吃自己那串,时不时还踮脚去咬柏闻手里的鸡蛋仔。他总会无奈地把手放低,看她像只贪吃的小动物一样啃得满嘴酱料,再顺手用纸巾给她擦掉。
“慢点,没人跟你抢。”
“哥,你的果汁再给我喝一口呗。”
“你手里不是有奶茶?”
“我就想喝果汁嘛!解腻!”
每到这种夜宵环节,几乎都是柏闻付钱。黎宴有时也会善心大发,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掏出几张最大额的纸币,悄悄塞进他校服口袋里,被发现就美其名曰请好哥哥喝饮料。两人就这样一边分享着好吃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学校里的事。迎着夜间的晚风和人间烟火气,勾肩搭背地慢慢回家。
“想吃这个?”
柏闻的声音将她从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黎宴回神,看着面前烤得香喷喷的鸡蛋仔。明明下午才吃过吴柯那顿丰盛的生日餐,晚上又灌了大半碗糖水,他还买了蛋糕,热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嗯。”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哪怕她一口都塞不下,柏闻也得给她买。
柏闻的视线扫过她手里那个非要亲自拎的蛋糕:“你胃不好,晚上吃太杂会吐。”
“我就要。”黎宴直勾勾盯着他,因身高差的缘故,表情看上去很像最近大热的“死死注视你”表情包。
柏闻怎么看都觉得可爱爆炸,见摊位上没挂收款码,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包。
他抽出几张零钱递过去,黎宴在他身边探着脑袋。就在这时,她无意瞥见钱包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薄薄的,像一张照片的边角,看不清具体内容。
黎宴下意识踮脚,想看得更仔细些。不料柏闻身后像长了眼睛,在她动作前便条件反射地快速合上钱包。
他转过身,将老板递来的鸡蛋仔给了黎宴,神色毫无异常。
“吃不完别硬吃。”
黎宴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却还黏在被他揣回裤袋的钱包上,被好奇挠得心里发痒。
按照她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套路,能被男人这样珍而重之藏在钱包夹层里的,多半是心爱姑娘的照片。柏闻总说自己没有女朋友,那……他会不会有喜欢的人?偷偷藏着,谁也不知道?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她想,柏闻已经二十六了,打一辈子光棍是有点离谱,可如果他心里真住了个人……
黎宴瞬间毛骨悚然。
她咬了一口刚出炉的鸡蛋仔,忽然有些食不知味,抬起头后,目光笔直地落向柏闻。
“喂。”她莽撞地开口。
“钱包拿出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