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闻垂眸看她,表情平静,眼神却带点疑惑。
“怎么突然要看这个?”
“就想看。”黎宴将目光从裤袋移到他脸上,很有压力地反问,“怎么,不给看?”
柏闻没动,只是安抚性地弯了一下唇角:“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心虚什么?”她点破他,又靠近两步,给了个自下而上的打量眼神。
“该不会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对劲,这语气太像女朋友查岗的质问。可说出去的话就是离弦之箭,她梗着脖子没退。
柏闻沉默了几秒,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路边摊的烟火气。面对黎宴的步步紧逼,他只安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深,像下了一场潮湿的夜雨。
他摇头:“没心虚。”
“里面是什么?”
“隐私。”他语声冷静,表情亦如是。
“每个人都有一些只想自己看的东西。”
听得黎宴胸口一堵。
她很少被柏闻拒绝什么,从小到大,除了对她不利的事情,他几乎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人有隐私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就像他会随便翻她藏起来的作业本,摆在桌上的日记却从来不碰。可当她说“哥我要看你手机”时,他会直接递过来,所有密码她都知道,任何聊天框都可以被她审查。他对她从不设防,给过诸多特权。
而现在,他开始强调隐私。
黎宴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哦,懂了。”
可她记得他说过没有女朋友,于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玩笑,故作好奇地猜测:“该不会……偷偷藏了暗恋对象的照片吧?”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不该问的,明明心里有个很尖锐的声音在喊停,可已经晚了。
柏闻的表情在这一刹有了明显的变化,她清楚看见,他的眼神软了下来,温柔得不像话。
他喉结微动,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黎宴心里咯噔一下,偏偏柏闻含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甚至继续说,“所以不能给你看。”
黎宴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鸡蛋仔忽然变得很重,街市的喧嚣沉沉灌进耳朵,像隔着一片昏茫的水。
他承认了。
他真的……有喜欢的人。
黎宴的胸口突然闷得发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得又急又凶,连带着下午那顿饭和糖水一起在胃里翻搅。
她想说点什么,可哪有选择的余地?
继续质问他那个暗恋对象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长什么样子?也生活在孟甘吗?
她倒是真想问,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又有什么用?她以什么立场问?
重逢至今,她连“妹妹”这个称呼都还没从他嘴里听见,更别提他像以前一样自称“哥哥”。
哪怕关系有所缓和,他们之间也始终存在着一层无形的膜,让关系卡在尴尬的位置上,既不像纯粹的上下级,也没回到家人的亲密无间。连张照片都不给看,关于感情这种更隐私的话题,她又有什么资格过问?
分开的四年,足够让一个青涩的男孩长成男人,足够他心里住进别人。即便未来的关系能够回到从前,但说到底……他们只是兄妹啊。
妹妹也能干涉哥哥的恋爱,不允许他爱上别人吗?她想独占柏闻的陪伴与宠爱,真的就能理直气壮地独占一辈子吗?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怎么了?”
柏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貌似还带着一点担忧与关怀。
“没怎么。”她硬邦邦地回答,下一秒就将手里的纸袋往柏闻手里一塞,动作有点粗鲁,热乎乎的鸡蛋仔差点掉下来。
“不吃了。”她扭头就走,脚步又顿住,将那个抱了一路的蛋糕也还给他。
“这个也不要了。”
她的身影几乎带起一阵风,拥挤的人潮被硬生生挤开一条道,有几个游客不满地侧目,她没管也没停。
柏闻站在原地,左手是她塞回来的鸡蛋仔,右手是被她无情退货的蛋糕。他看着那道仓促的背影,疑惑地轻轻拧了下眉心。
越野车停在街角的阴影里,柏闻老远用钥匙解锁,黎宴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砰地用力一关。
车内一片漆黑,空调刚开始运转,她靠着椅背闭眼。
很快,柏闻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但主驾驶的门没开。过了几秒,后排另一侧的门被拉开,夏夜潮湿的热气涌入,他坐了进来。
黎宴不聋,就是没睁眼。
“说吧。”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又好像很远。
“为什么生气?”
“没生气。”
“需要我帮你回忆你生气的样子吗?”柏闻的声音带着很淡的笑意,像是很享受讲那些过去的事情。
“高中那次,我打球上头忘了时间,让你在教室多等了一个小时。你也是这么闷着不说话,最后跑到场边偷拿我的书包,抱着藏进了女厕所里。”
黎宴睫毛轻颤,没睁眼,但下意识反驳。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很快反问,她却答不出口。
柏闻说的这件事她记得,那时她有底气,知道他只是忘了时间,也知道他迟早会来,知道他发现书包被藏女厕所也不会生气,只会求神拜佛地向她认错。
可现在她没底气了,重逢这段时间,柏闻保护她,在意她,她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知道那是哥哥对妹妹的好。否则不会顶着宋听姿骂她没出息一万遍,也非要把他留在身边。
她不知道这四年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钱包里妥帖又珍惜地藏着谁。一个曾满心满眼,全世界都围着她转的好哥哥,如今他心里住进了新的人,想必那个女孩也一定很优秀,对他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难道要她去问?去比?看看自己和那个女孩,究竟谁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重,更特殊?
那样太不体面,也太伤人了。明明曾经……她永远不用和任何人比的。
“……柏闻。”她终于睁眼,目光落在前座头枕上。
“嗯?”柏闻轻声应她,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他随手摘了帽子,头发有些乱,在昏暗的后排注视着她。
她声音发涩:“你这几年,在孟甘过得怎么样?”
车里安静了几秒。
“还行。”他说。
轻飘飘的两个字。
黎宴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又胀大了一点,她知道他不想在这些问题上多说。可今晚经历了好多事,那些混乱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她控制不住。
“你的公司…我听说门槛很高,怎么进的?”
“有机遇就进去了。”他答得简略。
“什么机遇?”
“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车内忽然没了声音,黎宴转头的一刹,柏闻倾身靠近,手臂越过她撑在头枕上,将她圈在了一方狭小空间。
“黎宴。”他叫她的名字,眼眸深得看不透底。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刺柏香,动作却散发出侵略性的荷尔蒙,黎宴的呼吸霎时乱了半拍。
她想问的,他大概没一句实话,问了又有什么用?
黎宴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随便问问。”
柏闻没撤开,保持着这个姿势问她:“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黎宴没客气,又换了个方向,“在孟甘交新朋友了吗?”
柏闻答:“工作忙,打交道的都是同事。朋友就赛昂一个,你现在认识了。”
黎宴暗暗调整呼吸,斟酌片刻后,挑了个最安全的,也最边缘的角度开口。
“那…你的暗恋对象,怎么认识的?”
话出口的瞬间,身边人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柏闻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很早就认识了。”
“多早?”
“比你想象的要早。”
“她也是中国人?”黎宴不可置信,转身直面他,“我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