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宗眉眼间的凌厉霎时柔和下来。
他俯身接过花枝,却见小家伙突然踮起脚尖,肉乎乎的小手朝他腰间蹀躞带上的玉佩摸去:“亮晶晶……”
席间众人侧目。谁料李朝宗竟解下玉佩,轻轻系在小姑娘的腰带上:“送给你可好?”
“使不得……”四表嫂慌忙起身。
小五娘欢喜地转了个圈,玉佩在阳光下流转着青碧色的光晕。
其他孩子见状也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王爷”,李朝宗倒也不恼,顺手抱起最小的那个。
“王爷到啦?”厨娘捧着新蒸的螃蟹从游廊转出,笑着招呼,“今日的膏蟹肥得很,给您留了最大的。”
李朝宗颔首,很自然地走到安歌身旁的空位坐下。
席间众人都已见怪不怪,这两个多月来,这位亲王在薄家已经不能算是蹭饭了,简直就是归府用餐的程度。
众人到齐后,苏昀仪殷勤地搀扶安阳入座,又对安阳道:“娘子该多用些,腹中孩儿需营养。”说着便夹了块肥腻的火方要往安阳碗里放。
安阳脸色发白,捂着嘴别过脸去。
二舅母笑着推过一盏桂花糖藕:“苏县丞倒是会疼人,只是安阳这几日闻不得荤腥?不如给她尝尝这甜藕。”
二舅父端着酒盏笑道:“今儿海上放灯,你们年轻的不妨去凑个热闹。”他目光在李朝宗和安歌之间转了转,“明州的中秋海灯节,虽比不上洛安上元灯会的热烈奢靡,但也别有一番情趣。”
二舅父刚提起海灯节的话头,二舅母便笑着接茬:“可不是,今年织帛商会扎的可是龟鹤延年灯,比往年的鲤鱼灯还要精巧三分。咱们铺子今年也捐了三十两灯油钱。”
“何止灯油,”二舅父呷了口桂花酿,“光是彩绸就给了二十匹……”
安阳眼睛倏地亮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揪住安歌的袖角:“阿姐还记得那年吗?海面上飘着成百上千的莲花灯,每个灯芯里都裹着渔民写的祈愿笺……”
苏昀仪正给安阳布菜,闻言筷子一顿轻声补充:“我少时常在海灯节期间在海边摆摊写祈愿笺来赚点零花钱。”
“想必你当时帮人写的最多的必是求功名的,”安阳难得露出笑模样,忽然比划起来,“二兄有年买的鲤鱼灯有这么长,他怕我被挤着,一直让我骑在他肩上,是不是阿姐?”
安歌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安阳眼中晃动的波光让她心头一软:“记得,你那时非要买龙灯,结果被浪打湿了裙角,哭了一路。”
安阳嗔怪道:“我哪有要买过龙灯,阿姐又忘了吧,倒是四兄非要说是龙灯,举着竹竿在后面追着跑,把三姐新裁的裙子都勾破了。”
博容正低头剥着蟹壳,闻言手指一抖,蟹钳"咔哒"落在碟中。
他立即挺直腰板,偷瞄了一眼李朝宗,急声道:“五娘可别冤枉人!明明是你们几个非要挤到最前面看灯,大姐姐怕你们被浪卷走,才让我在后面护着。大姐姐还说,说等以后上元节要带大家去洛安看真正的龙灯……”
席间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桂子落在石阶上的细响,安阳的手悬在半空。
“……后来我睡着了,是大姐背我回去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桂花,“她发间沾的海潮气,到现在我都记得。和最后那日走的时候……是一样的……”
大姐安茹六年前死于难产,安阳如今怀了身孕,人也变得敏感,追忆起大姐安茹不免联想到自己即将迎来的生产难关。
“今年我定给你带盏最结实的海龟灯回来,听说能佑母子平安。”安歌故意说得轻松,却在桌下将安阳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手腕上,“别怕……你瞧,二嫂、四表嫂、五表嫂、大表姐不也都平安产子了?”
安阳这才点点头,稍稍缓了过来,安歌给苏昀仪使了个眼色,他才恍然说了几句安慰话。
正当席间笑语喧阗时,游廊尽头忽传来木杖点地的声响。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大舅母与卢夫人一左一右搀着老夫人缓步而来。
老夫人今日穿着簇新的绛色龟甲纹褙子,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那支累丝金凤簪在灯下微微发颤。
“母亲怎么出来了?”二舅父和大舅父连忙起身。
“听着我们在前面热闹,老人家也吵着过来想看看儿孙们。”大舅母笑着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
“你刚和我说,今儿过的是什么节?”老夫人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攥紧大舅母的衣袖,孩童似的往她身后缩了缩。
那支金凤簪的流苏剧烈摇晃。
“是中秋节。”大舅母在她耳边大声说。
“那要干什么?吃粽子,划龙舟吗?”
卢夫人笑着摇摇头哄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