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月光在紧绷的眉弓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定亲那日,阿娘将祖传的玉簪当了,换回半匹红绸,”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怕夜长梦多,当天就逼着我写了婚书。”
远处的海灯被浪推着轻轻相撞,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
“后来周二娘子来军营给我送鞋……”李朝宗顿了顿,“粗麻底,纳了九层布。那夜暴雨,值守的老刘把自己的军帐让了出来……那夜之后,她天没亮就匆匆离去了。”
潮声忽然大了些,盖过他尾音的颤抖。
“三日后伊州爆发时疫,”他忽然抓起一块礁石碎片掷向海面,惊散了两只依偎的海鸟,“等我去寻时,周家只剩门楣上悬着的白幡。他们说未行大礼,不算夫妻,连灵堂都不让我进。”
远处观灯人群的欢笑隐约传来,衬得这处海滩格外安静。
“我在城西最高的山坡买了块地,”他凝视着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点光亮,“按娶妻之礼安葬时,才发现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最后栽了棵沙枣树。”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月光。
“安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开口,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安歌微微扬起头:“不就是三年前的中秋宫宴上吗?那时候你刚来洛安。”
李朝宗唇角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你穿着浅碧色襦裙,替一个从边疆刚到洛安的愣头青解围。”
“那时……”安歌欲言又止。
他接过话:“那时我连宫门往哪边开都分不清,偏要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废太子被你气跑时,你还笑着要请我去喝一杯……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我甚至不敢多看你。”
“后来我们一次次的相遇,总是那么匆忙,我就像在渡口等一艘注定不会停靠的船。”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是谁能想到,命运的手却将你慢慢推向我,我能怎么办呢?你已有良配,我于是学会了远远地守望。”他凝视着远处的海面。
安歌望向他:“所以你一直对我……”
“我有过煎熬,有过不甘,也有过挣扎,后来才渐渐明白,原来当年对周家娘子的感觉,不过是少年人对异性的好奇和懵懂。是你让我懂得什么叫心动,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是你教会我,真正的爱是成全,是守护,是隐藏在时间里,更是让一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李朝宗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安歌,有些记忆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学会分辨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海浪轻拍礁石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安歌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她的目光描摹着他轮廓,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这些年她未读懂的情意。
安歌忽然伸手,指尖悬在他袖口半寸处,终究没有碰触,她仰起头来,目光涟漪:“李朝宗,你能抱我吗?”
李朝宗身形猛地一滞。
月光下,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满城的炽烈喧闹,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哭得发抖,却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李朝宗缓缓张开双臂,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当他的气息终于笼罩下来时,安歌闻到了冷冽的沉水香。
此刻他的胸膛温暖坚实的感觉又扑面而来,李朝宗的手臂将她环住的力道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占有欲。
“这次……”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灼热,“你看着的人,是我吗?”
安歌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那里有脉搏在激烈跳动。
她将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背,点点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我看清楚了,是你。”
远处传来铁花升空的声响,照亮了相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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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崔府
刘主事的尸首被发现时,手中紧攥的半页账册已送至御史台。
崔焕道立于明州崔氏别院的密室中,指尖捻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李朝宗要插手沧溟漕务?”他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火舌吞噬,“他一个无职亲王,也配?”
身旁的心腹低声道:“任公的意思是,让他查,但——”
“得让他查不下去,”崔焕道截断话头,眼中戾气一闪,传信给任公,就说……沧溟道的‘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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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安京城
四日后,中书令任境生站在政事堂诸公首位,掌印内侍高声宣读明州八百里加急的奏折:
“臣李朝宗请命整顿沧溟漕务,三月为期,若不能肃清积弊,甘当重罪。”
御史大夫王乔立即出列:“亲王无职涉漕,本朝未有先例!此例一开,恐宗室效仿,乱政之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