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周围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那副歪掉的眼镜。她近视不算顶天,但加起来也六百多度,还带点散光。摘下眼镜,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眯着眼,摸索着操作洗衣机,按键上的小字得凑到眼前十厘米才能看清。洗个衣服,脖子和眼睛都累得发酸。想去厨房倒杯水,差点被放在地上的小板凳绊个趔趄。
“啧。”她烦躁地咂咂嘴,摸回客厅沙发,习惯性地想去摸电脑开机键。戴着这破眼镜打游戏?总往下滑,影响操作。不戴?屏幕上远处的敌人和地图细节根本看不清楚。
脑子里闪过顾守拙说明天陪她去配眼镜的话。太尴尬了。因为被球砸了就让不太熟的男生陪着去配眼镜?这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她沈奏夏最怕欠人情。
算了。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划拉了半天,最终还是拨通了标注为“爸”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是一个温和的女声:“喂,你好?”
是那个阿姨。他爸再婚的妻子。
“阿姨,是我,奏夏。”
“哦,是奏夏啊,找你爸爸是吗?他正在洗澡,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吗?”女人的声音依旧温和。
“不用转告了。就跟他说,我眼镜坏了,上体育课被同学篮球砸的,需要钱配新的。”沈奏夏语速很快。
“眼镜坏了?严不严重啊?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眼镜不能戴了。你跟他说一声就行,钱打给我或者不打随他,我还可以找我妈。”沈奏夏说完,不等那边回应,就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毫无波澜。对那个阿姨,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至于她爸给不给钱,她也无所谓,大不了明天自己坐车去找她妈。
这点破事并没太影响她打游戏的心情。她最终还是戴上了那副歪眼镜,虽然总得用手扶着,但至少能看清屏幕上的敌人了。在游戏世界里大杀四方,直到深夜。
临睡前,她看到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她爸的转账通知,入账2000元。附言只有两个字:眼镜。
她撇撇嘴,关了手机。
第二天周六,沈奏夏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快十点才被尿憋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没戴眼镜,眼前一片模糊,摸索着去卫生间。
眼睛又干又涩,鼻子周围的淤青颜色更深了。她随便洗漱了一下,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一想到要做饭就头疼。算了,等会儿点个外卖吧。
摸回床头拿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一连串的微信好友请求通知跳了出来。全是来自同一个昵称“溜溜”的申请,最早的一条是早上7点多。
顾守拙?
沈奏夏看着那好几条申请,有点懵。他这么执着干嘛?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通过,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她眯着眼,提高音量问。没了眼镜,她连猫眼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门外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是我,顾守拙。”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奏夏:“……”
她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短发,认命地走过去开门。门只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门外的人:“……有事?”
顾守拙看着她明显刚睡醒的样子,头发蓬乱,没戴眼镜的眼睛眯着,显得有点迷茫,鼻梁上的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语气尽量自然:“说好去配眼镜的。你……刚起?”
“嗯。”沈奏夏含糊地应了一声,“那个……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麻烦,”顾守拙态度很坚决,“眼镜是因为我才坏的,我必须负责。而且……你看不清路,一个人出去不方便。”
沈奏夏还想挣扎:“我真可以……”
“走吧,”顾守拙打断她,声音放缓了些,“早点配好,你也能早点舒服。我在楼下等你?”
沈奏夏看着门外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又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叹了口气。算了,早点配好早点解脱。
“……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她关上门,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把手机、钥匙塞进兜里,也懒得整理头发了,就这么顶着鸡窝头和一脸睡意,跟着顾守拙出了门。
去眼镜店的路上,沈奏夏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不便。她努力眯着眼,能看清脚下不远的路面,但远处的招牌、来往行人的脸都是糊的。走路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顾守拙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想伸手扶她又觉得唐突,只好不停地低声提醒:
“小心,前面有个小坎。”
“右边有电动车。”
“慢点,这里人多。”
她觉得有点别扭,但不得不承认,有人提醒确实省了她不少辨认的精力。
眼镜店很正规,验光师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最后一步,需要滴一种眼药水散瞳,然后闭眼休息十分钟左右。
沈奏夏滴完药水,按照指示闭着眼睛,摸索着走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眼前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到验光师走开的脚步声,能闻到店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也能感觉到身边沙发微微一陷——顾守拙在她旁边坐下了。
沉默。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
沈奏夏闭着眼,无所适从,只好假装自己是尊雕像。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顾守拙似乎站起身,走到了稍远一点的窗边,压低了声音在打电话。
“……妈,嗯,在外面。”
“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把同学眼镜弄坏了,陪她来配一副。”
“嗯,我知道,我会负责的。”
“钱?我……我零花钱够的。不用转。”
“真的不用,妈……她人挺好的,没怪我……”
沈奏夏闭着眼,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种和家人自然亲昵的对话,对她来说很陌生。
“同学,可以了。”验光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重新验光,确定度数。接下来是选镜框。沈奏夏看着那些镜架标签上的价格,心里默默计算。她爸给了两千,应该够了,但也不能太超标。
她拿起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的黑色全框镜架,问店员:“这个,配好大概多少钱?”
店员还没回答,顾守拙就走了过来,他刚才好像也在旁边看镜架。
“这个框太沉了,你鼻梁还有伤,戴着不舒服。”他说着,很自然地从旁边的展示架上取下一副更轻巧的银细边镜框,递给她,“试试这个?材质比较轻,戴着没那么大压力。”
沈奏夏接过,下意识地往鼻梁上戴,才想起自己现在瞳孔还是散大的,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怎么样?”顾守拙问。
“看不清。”沈奏夏老实回答,把眼镜摘下来。
顾守拙似乎笑了一下,转头对店员说:“麻烦拿一下这款的镜片价目表给我们看看。”
店员拿来册子,顾守拙很认真地翻看着,指着其中一栏对沈奏夏说:“这种非球面的树脂镜片,折射率高,比较薄,而且防蓝光,适合你经常用电脑。就是……价格稍微贵一点。”
沈奏夏眯着眼凑近看了看价格,心里咯噔一下。镜片加镜框,快赶上她爸给的全部预算了。
“不用这么好的,普通的就行……”她连忙说。
“镜片很重要,关系到视力健康和用眼舒适度。”顾守拙语气很坚持,他又对店员说,“就按这个配置吧,麻烦算一下总价。”
店员很快报出一个数字。
沈奏夏刚要开口说太贵了,顾守拙已经拿出手机:“多少钱?我扫你。”
“哎!不行!”沈奏夏急了,也顾不上看不清了,伸手想去拦他,“说好了我自己……”
“说好了是我负责。”顾守拙侧身避开她的手,动作利落地扫码、输入密码、付款,一气呵成。
“叮——”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