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下人就把新房收拾干净了。
地板擦了三遍,熏了艾草,血腥味总算淡了。只是窗框上那道刀痕太深,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管家只好先拿幅画挂上遮着。
谢汀云晨起练剑回来时,江衾月已经坐在外间的圆桌边等他了。
今日,她换了身浅青色的裙衫,头发简单绾着,没戴什么首饰。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正慢慢往上飘。
“夫君。”她起身,“早膳备好了。”
谢汀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丫鬟上来盛粥,动作很轻,眼睛一直垂着不敢乱看。
“昨夜没睡好?”谢汀云接过粥碗,随口问。
江衾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做了噩梦。”她低声说,舀了一勺粥,却没往嘴里送,“梦见那些人又来了。”
谢汀云没接话,夹了块桂花糕。糕蒸得软糯,甜味恰到好处。
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
粥喝到一半时,管家在门外禀报,说有事要回。
“进来。”谢汀云说。
管家推门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周,在听风阁待了十几年了。他先给两人行了礼,眼睛在江衾月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谢汀云。
“阁主,昨夜那些人的尸身……已经处置了。”
“查出什么了?”
“身上很干净。”周管家说,“没有文书,没有信物,衣裳是最普通的粗布,连布料铺子的印记都磨掉了。就连刀,也是寻常铁匠铺打的制式刀,江南江北到处都能买到。”
谢汀云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还有呢?”
“还有就是……”周管家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昨夜谢汀云找到的那块铁牌,还有几片碎布,布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这些人里头,有三个手上虎口的老茧特别厚,是常年握刀才有的。还有两个,肩膀比常人宽,像是练过硬弓。”
江衾月轻轻放下勺子。
“这是…塞北的人?”她问,声音里透着不安。
“不好说。”周管家摇头,“这些痕迹,江湖上练外家功夫的人多少都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的靴子。”周管家从布包里又拿出块鞋底的碎片,“夫人您看,这磨损的样子,前掌重,后跟轻。是常年骑马的人才有的走姿。”
屋里又静下来。
江衾月盯着那块鞋底,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们霜刀盟的人……确实都善骑射。”
她说这话时没看谢汀云,只盯着桌上的粥碗,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汀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
“知道了。”他对周管家说,“继续查。还有,昨夜的事压下去,别让外面人议论。”
“是。”周管家收了布包,躬身退出去。
门关上后,江衾月才缓缓抬起头。
“夫君,你信我么?”她问。
谢汀云看向她。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衬得皮肤白得透明。
“信什么?”
“信那些人……不是我义父派来的。”江衾月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尖发白。
“义父既然答应和亲,就不会做这种事。这对他没好处。”
“江湖上的事,有时候不讲好处。”谢汀云说,语气很平淡,“讲恩怨。”
江衾月的嘴唇抿紧了。
“那夫君觉得,是谁要杀我们?”
“不知道。”谢汀云站起身,“但总会知道的。”
他走到书案边,那里堆着些没处理完的卷宗。听风阁的生意很大,每天都有各路消息汇过来,需要他过目。
江衾月也站起身,却没有跟过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妾身去厨房看看午膳的菜式。”
“去吧。”
她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等她脚步声远了,谢汀云才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昨夜临睡前画的,画的是那块铁牌上的鸟形图案。
线条很简单,寥寥几笔,看不出品种。
但他记得,三年前潜麟卫的密档里,好像出现过类似的记号。当时说的是北边一伙流寇,专劫官商,来去如风,作案后会留下个鸟形标记。
后来那伙流寇被剿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谢汀云盯着图案看了半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午时前,江衾月回来了。
她确实去了厨房,还带回来两碟新做的点心。一碟杏仁酥,一碟荷花酥,摆在书案边的小几上。
“厨娘说,夫君平日爱吃甜的。”她说着,递了块杏仁酥过来。
谢汀云接了,却没吃,放在一旁。
“有劳。”
“应当的。”江衾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筐里一件还没做完的袍子,低头缝起来。
针脚很细密,手法熟练。
谢汀云继续看卷宗。有一份是从北边分舵传回来的,说塞北近来马市有些动荡,几支大商队的路线都改了,像是怕遇上什么事。
还有一份,是京城眼线递来的。说朝廷最近在查一批军械流失的案子,矛头隐约指向江湖门派。
两件事看起来不相干。
但谢汀云知道,江湖上的事,很少真有不相干的。
“夫君。”江衾月忽然开口,手里针线没停,“过两日回门,要备些什么礼好?”
按照规矩,三朝回门。后天就是第三天。
“周管家会备好。”谢汀云说,“不必操心。”
“总要知道都有些什么。”江衾月抬起头,笑了笑,“不然义父问起来,我答不上,倒显得我不上心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很柔和。
谢汀云放下卷宗。
“你义父喜欢什么?”
“刀。”江衾月不假思索,“好刀。他收藏了很多,但总说没有一把称心的。”
“听风阁不做兵器生意。”
“知道。”江衾月又低下头去缝袖子,“所以我说,随便备些寻常礼数就好。义父不会在意这些的。”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她又说:“其实我有点怕回去。”
“怕什么?”
“怕义父问起昨夜的事。”江衾月的声音轻下来,“他若知道我们刚成亲就遇刺,定会生气。他一生气……”
她没说完,但手里的针歪了一下,扎到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