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渗出来,很小一点,染在了月白色的布料上。
江衾月忙把手指含进嘴里,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夫君……”她含糊地说,“这袍子怕是毁了。”
“无妨。”谢汀云说,“换块布就是。”
江衾月却摇摇头,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半晌,忽然拿起剪子,把那块布料整整齐齐剪了下来。
剪下来的布片只有铜钱大小,她捏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洗不掉了。”她轻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午膳过后,谢汀云出了趟门。
听风阁的总舵设在城西,是一栋三层木楼,外面看着普通,里头却另有乾坤。他平日大多在这里处理事务。
今日当值的是副手陈默,二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早年跟谢停云一起闯过江湖的。
“阁主。”陈默递过一叠新到的消息,“北边又有动静。”
谢汀云接过来看。是塞北分舵的飞鸽传书,说霜刀盟最近在大量收购铁料和火炭,数量远超往年。而且不是通过正常商路,是分了好几批,从不同地方零星买的。
“像是要打铁。”陈默说,“但又不全像。打铁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
“厉千绝呢?最近露面了么?”
“上个月在盟里露过一次面,之后就说闭关练功,不见外客。”陈默压低声音,“阁主,咱们这位新夫人的娘家,动静可不小啊。”
谢汀云没接话,把纸条凑到灯烛上烧了。
火苗蹿起来,很快把纸舔成灰烬。
“昨晚的事,你听说了?”他问。
陈默神色一肃:“听说了。周管家早上来过,说了个大概。阁主,需要弟兄们去查么?”
“查。”谢汀云说,“但要暗中查。尤其是塞北来的生面孔,一个都别漏。”
“明白。”
交代完事,谢汀云又去了趟库房。
听风阁的库房在地下,入口很隐蔽,三道铁门,七把锁。他让守库的老吴打开最里面那间,进去待了一炷香的时间。
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木匣。
老吴什么也没问,低着头送他出去。这是听风阁的规矩,不该问的不同。
回府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红绸在风里轻轻飘着,已经有些褪色了。
江衾月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鱼食,正慢慢往池子里撒。锦鲤聚过来,红的金的挤成一团,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夫君回来了。”
“嗯。”谢汀云在她旁边坐下,“在喂鱼?”
“闲着无事。”江衾月把最后一点鱼食撒下去,拍了拍手,“夫君用过晚膳了么?”
“还没。”
“那我去吩咐厨房热菜。”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石凳,带起一阵很淡的桂花香。是早晨那碟糕点的味道。
谢汀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夜刺客的刀留下的。布料很韧,刀口却整齐,不是寻常刀刃能切出来的。
晚饭还是两人一起吃。
菜比昨日多了两道,都是江南菜式,清淡爽口。江衾月吃得不多,偶尔给谢汀云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了许多年。
吃完饭,丫鬟上了茶。
谢汀云端着茶盏,忽然说:“后天回门,我陪你一起去。”
江衾月正在沏茶的手顿了顿。
“夫君事务繁忙,不必勉强……”
“应该的。”谢汀云打断她,“礼数要周全。”
江衾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多谢夫君。”
茶沏好了,她推过一盏来。茶水澄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雾。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二更了。
“早些歇息。”谢汀云放下茶盏,“明日还要收拾行李。”
“好。”江衾月应着,却又坐着没动。
等谢汀云走到里间门口时,她才轻声开口:
“夫君,今夜……还会有人来么?”
谢汀云脚步顿了顿。
“不会了。”
他说完,推门进去。
外间,江衾月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洒进来,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那里干干净净,昨夜的血迹已经一点都看不到了。
只有远处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一片羽毛。
但她没看清。风一吹,那点白色就不见了。
江衾月轻轻关好窗,转身走向里间。
里屋的灯还亮着,谢汀云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侧,像是睡着了。
她放轻动作,脱了外衫,在他身边躺下。
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尺的距离。
烛火跳动了一下,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平缓了,江衾月才在枕头上极轻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背影。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她看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而谢汀云,在她转回头去的那一刻,搭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要握住什么。
最终却只是缓缓松开,摊平在锦褥上。
夜,格外漫长。